黄泉镇的傍晚比小鱼湾来得早。
太阳刚落进火山口，天色就暗下来。
那些新建的房屋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沙沙地滚过。
祁骁尘站在镇长住宅二楼的窗前。
窗外是龙族的临时住处——三排新盖的木屋，整整齐齐，每间门口都挂着盏油灯。
灯光昏黄，在夜色里连成一串，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龙族的几个年轻人坐在门口，围着个火盆烤火。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鳞片泛着暗红的光。
他们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出声，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祁骁尘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几张纸。
是他今天从龙族那儿打听来的消息。
龙牙说的，龙娜说的，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龙说的——那老龙叫龙岩，看着不起眼，但知道的比谁都多。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高扬，高骏，千钧城，NPC阵营。
祁骁尘盯着那几个字。
高扬高骏。
上辈子，就是这两个人把他引进NPC阵营的。
那时候他刚进游戏，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破除诅咒，听说NPC阵营知道很多秘密，就找上门去。
高扬接待的他。
那个精明的男人，脸上永远挂着笑。
他说加入可以，但要交“入门费”。
祁骁尘问什么入门费？他说，把你现在的天赋属性交易给阵营就行。
等以后立了功，阵营会加倍还你。
祁骁尘信了。
他把浑身的天赋都交易了出去。
冰系异能，战斗本能，甚至连那点可怜的运气——全给了。
然后他成了白板。
血条只剩一格。
没有天赋，没有技能，没有任何战斗力。
高扬高骏拿到他的天赋后，态度立马变了。
不再笑脸相迎，不再嘘寒问暖。
他们把他扔进低阶NPC的营房里，说“新人先熟悉熟悉环境”。
那是什么环境？
通铺，臭烘烘的，一躺下去全是跳蚤。
吃的比猪食还差，一天两顿稀粥，粥里能数出几粒米。
那些低阶NPC欺负新人，让他洗衣服刷马桶，干最脏最累的活。
他反抗过。
但他是白板。随便一个NPC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打。
那段日子有多长？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天晚上躺在那张臭烘烘的通铺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苏沐。
想她冷着脸瞪他的样子。
想她抬脚踹他的样子。
想她说“祁骁尘你有病吧”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那些年被她追着打、被她骂、被她当死对头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呢？
后来他熬出来了。
一点点爬上去。
从白板变成炮灰，从炮灰变成小头目，从小头目变成核心成员。
最后站在决赛圈，看着对面的雷氏军团。
他赢了。
登神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没进去。
不是不想。
是觉得没意思。
她都不在了，成神有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决赛圈结束的那一刻。
再睁开眼，是这辈子的海滩。
苏沐就站在他旁边，冷着脸，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
她还活着。
这辈子，她还活着。
祁骁尘收回思绪。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
高扬高骏的名字被他用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叉。
这辈子，苏沐一剑把他们砍了。
干净利落，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祁骁尘想起那一幕。
高骏跪在地上，高扬化成光点。
苏沐收剑，转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庆幸，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如果上辈子也有她……
他没往下想。
他继续看纸上的其他内容。
从龙岩那儿打听到的消息：NPC阵营和上辈子一样，还在走那条老路。
研发新装备，招募新成员，扩张势力范围。
高层成员的名字，龙岩知道几个，祁骁尘记了下来。
有几个名字眼熟。
上辈子见过。
有几个不认识。
但有一点很奇怪。
高扬高骏，这两个上辈子在NPC阵营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这辈子像被抹去了一样。
龙岩不知道他们，龙牙不知道他们，龙娜更不知道。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祁骁尘盯着那张纸。
他想起苏沐。
想起她那逆天的运气，那离谱的危险预警，那随时能打开的仓库。
想起她莫名其妙的重生，想起她比自己还清楚的预知。
这辈子，所有的事都在变。
而变动的中心，是她。
祁骁尘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窗外，龙族的年轻人还在烤火。
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暮色更深了，月亮从火山口那边升起来，又大又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月色。
看了很久。
小鱼湾的傍晚热闹得多。
苏沐坐在会客厅里，对面坐着雷冰。
雷冰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晒伤的红，不是那种生病的白。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茶盏，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茶盏里的茶一口没动。
苏沐也没动自己的茶。
她就那么坐着，神色淡淡地看着雷冰。
不是盯着，是看着。
那种很自然的、像看风景一样的看。
但雷冰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
从下午到现在。
参观小鱼湾，参观生产线，参观那些他看不懂的建筑。
她一直这样，走在他旁边，偶尔说两句话，偶尔不说话。
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就落在他身上。
看他的反应，看他的表情，看他看见那些东西时的震惊。
一句话不说。
就那么看着。
雷冰的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
他后悔了。
后悔今天上门。
后悔那番“合作”的话。
后悔让随从试毒——他当时怎么想的？当着人家的面试毒，那不是明摆着不信任吗？不信任就算了，还指望人家合作？
更后悔的是，他发现得太晚了。
这女人藏着的东西，远不止一个龙族。
那些生产线，那些建筑，那些NPC——那不是普通十级能有的规模。
那是……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肯定是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