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吧,他想静静。”韩老夫人看出来溯日是真没事,朝众人挥挥手。
采星张嘴想说话,韩老夫人截住他,“不要问静静是谁。她不是人,是一个无人的空间。”
“不是,娘……”采星嘟嘴,“我是想说,我刚看到一个老和尚从城外进来了。”
“你在哪看到的?”
“脑子里。”
这……
“不管了,不管是真是假,来了再说吧。”韩老夫人挥挥手,显得很暴躁,“一个两个都保不住。养那么多儿子做什么?都是别人家的。”
说着,她伤心地进房去了。
“娘是怎么了?”折月看出韩老夫人情绪很激动。
“伤心了。”采星算是看出来了。
“我去看看娘。”折月抬腿就要过去。
花伯阻拦道:“别去,老夫人也想静静。”
第二日清晨,城主府真来了个和尚,自称觉非。
觉非,陈国国师,护国寺方丈。
侍卫一惊,固宁城已经戒严,他是如何进的城?
觉非前来,自然是为了采星。
他入内院如入无人之地,士兵想阻拦,却不知为何动不了手脚。
他就那么走进来了。
到内院的时候,采星正在偷吃桃子罐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就这么和觉非对上了。
觉非比采星想象的矮,也比想象的老,走路很慢,背微微弓着,穿了一身白,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手里没有拄杖,就那么慢慢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低头看了采星一会儿。
“圣童,许久不见。”他说。
采星歪了歪脑袋。“我们没见过。”
“你就是我抱到护国寺的。”他说,“而且,我们在梦里还见过很多次。”
“原来在我梦里念经念到我头痛的人是你。”采星终于想起来了。
“那也算见过?”他问。
觉非点了头。
“我是圣童?”采星又问。
觉非又点头。
采星叹息一声,“为什么我会是圣童?”
觉非摇了摇头,很慢地说,“不知,天意。”
采星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天意是什么意思。”
觉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缘。”
采星舔了舔嘴上的果汁,又问觉非,“这个缘,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给我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觉非也没动,就那么看着采星。
觉非低下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抬起头,“圣典三百年,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我需要回去再想,想清楚了,再来回答你。”
采星点了点头,“那你想清楚了再来,我等你。”
觉非走了。采星继续偷吃罐头。
等到韩老夫人他们起床的时候,采星已经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罐。
吃饱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韩老夫人出来,说道:“娘,是不是糖放少了?还有点涩口。”
韩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就为了这口吃的,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采星点头承认,“娘,我回去睡觉了。”
韩老夫人嫌他丢人现眼,“去去去。”
觉非大师住进了城主府后院一间堆放经卷的偏房。褚将军派了两个兵士在院门口守着,又让人送去了斋饭和茶水。
早饭后,韩老夫人从侍卫口中得知了消息。
如入无人之地,那带走个人不也轻轻松松?
这个死小孩,居然一句不说,就知道偷罐头吃。
她去房间找采星盘问,最终见他睡得实在是香,便忍住了。
她把桃子罐头倒出来一碗,往觉非大师的偏房走,绕过后院,看见觉非在给一株野草浇水。
看到韩老夫人,他一点也不意外,点了点头。
“施主。”
韩老夫人在石凳上坐下,把桃肉罐头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觉非低头看着碗里淡黄色的桃肉,他拿起碗边的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贫僧活了九十年,没吃过这个。”
“那当然。这个方子只有我会。”韩老夫人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护国寺的方丈?看着没有摄政王威风。你们陈国那个摄政王带了二十万人来抢我儿子,你一个人来,连根拐杖都没带,你拿什么跟我谈?”
觉非把碗搁在膝上,双手搭在碗沿。“贫僧不是来谈的。贫僧是来告诉施主一些圣童的事,有些事施主可能还不知道。”
“你不说我肯定不知道。”韩老夫人说。
“护国寺找了圣童十一年,辗转各国,问了上千户人家。上一任国师留下的法谕里写了,圣童将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终将在风暴中平安。”
他把碗轻轻搁在石桌上,“贫僧来之前,并不知道圣童在这里是否真的平安。现在见到了,贫僧便放心了。圣童在施主家里很好。”
“贫僧此次来,不是来逼迫他回陈国的。摄政王当权,国内动荡。但即便没有动荡,圣童不愿意,贫僧也不能勉强他走。”
他微微欠了欠身,“贫僧想托施主一件事。圣童年幼,心性未定,不懂自身之重。还请施主多留他些时日,待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意,再让他自己决定。”
“嗐,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韩老夫人一听松了口气,“既然你这么开明,怎么就派了空尘那伙人上门来抢他?”
韩老夫人上下打量着他,“难道说,你说一套做一套?”
“非也,非也。”觉非道:“空尘所为并不是贫僧授意。”
“不是你,那是谁?”韩老夫人追问。
“不可说也。”
“你不会权力被架空了吧?”韩老夫人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剧情,“是不是住持和你对着干?他被皇室收买了?或者,他有把柄被人抓到了?”
觉非一直以来镇定自若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非常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韩老夫人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不在意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想藏是藏不住的。”
觉非认真地看向韩老夫人,越看神色越凝重。
韩老夫人摸摸自己的脸,紧张地问了句:“怎么了?”
“老夫人是一个极有灵性的人。”
“嗐,吓我一跳。”韩老夫人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我本来就是有灵根的人,是……水灵根。”
“老夫人身体里有两个灵魂。”觉非突然说。
“一个小红人,一个小黑人?”韩老夫人完全没有惊慌,“我知道。他们经常跑出来打架,谁打赢了,我就听谁的。”
觉非大师忍不住抹了一把脸,“此事,我还是与韩镇丞说吧。”
“那你能不能顺便开导一下他。他最近有些受打击。”韩老夫人趁机提条件。
“贫僧尽力。”觉非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串佛珠,佛珠是紫红色的。
“这串佛珠是上一任国师留下的。贫僧带在身上四十年,日日诵经,从不离身。贫僧想把它送给采星小施主。他既是圣童,此珠理应归他。”
韩老夫人摇头,“还是你留着吧。星宝不缺这个。他有我给他画的平安符,灵着呢。”
觉非看着那串佛珠被推回来,沉默了一会儿,将佛珠收回了袖中。
他双手合十,“贫僧无能。护国寺,无德。护国寺欠施主家太多,贫僧日日夜夜诵经,只愿报施主收留圣童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