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
周老六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回来了”,嗓子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周老六,你去哪了?”路上有人问。
“办大事去了。”周老六得意地扬眉。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大事也办一办?”赵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接了一句。
周老六咳嗽两声。“我想娶你家闺女,赵小桃。你答不答应?”
“我家小桃才十八岁,你多大了,三十八了。老牛想吃嫩草,美得你!”赵老头气得就要打他。
周老六笑嘻嘻地像只猴子一样,蹿进了韩家。
赵三跟在后面,背着个包袱,脸上难得有点笑意。
花伯走在最后,进门先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气喝干,才坐下来。
“矿石全截住了。一共十六箱,品相不算好,但量对得上。”花伯把碗搁在石桌上,“印春府的人接了手,程大人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清点,我跟他们交接完就走了,没耽搁。”
“人怎么样?”溯日问。
“没死,都捆了,关在仓库里等印春府提审。”花伯道。
“死是没死。”周老六走到井台边,回头接了一句,“就是脸都肿了。花伯打脸那叫一个狠呀。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折月在旁边剥着一颗核桃,抬头看了周老六一眼。“听说你立了一功。”
周老六正在洗脸,听见这话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二小姐您这话说的,我哪回不是立功的料。那天在码头放信号,印春府的船就在下游等着,我这信号一放,他们一盏茶的工夫就上来了。花伯说了,这叫无缝衔接。说我比山上的猴还机灵。”
“我没说过。”花伯头也没抬。
“你说过的。你在船上说的,‘周老六这次还行’。”
“那是赵三说的。”
赵三从偏院探出头来。“不是我说的。”
“那就是你们的心声。我听到了,真真切切的。”周老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羞涩。
采星从书院回来的时候,花伯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廊下喝茶。
采星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问道:“花伯,黎川好不好玩?”
“不好玩。”
“我听赵小宝说黎川有傩戏看,很热闹,很好看,很好玩的。”
“哦,那是你们的好玩。”花伯回了一句。
“那你的好玩是什么?”采星问。
“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不分轩轾的对手。”
“哇,”采星惊叹,“花伯,你一口气说了三个成语。你上学时,一定被先生夸奖过吧。”
花伯端着茶,飞身上了屋顶。嗯,还是屋顶好。清静。
韩老夫人不关心这些。
她这几天一直在翻那盆洗骨草,叶子摘了又长,长了又摘。
她把摘下来的叶子晾在竹筛上,晒干了碾成粉末,跟当归、白及、地榆三味药按比例配在一起,搓成绿豆大的小丸,装进瓷瓶里,瓶身上贴了张新标签:高氏肺方。
采星看见标签上的字就笑,说:“娘,您这字写得比我抄书还难看。”
韩老夫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怎么不跟你大哥二姐比。”
采星捂住脑袋,不服气。“我虽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
“既然写得比我好,那帮我把这张药方誊出来两份。”韩老夫人扔给他一张药方。
采星抄到“洗骨草”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娘,这草真能洗骨头?”
韩老夫人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她坐在药房门口,膝盖上搁着那本自己装订的草稿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株完整的植物,根、茎、叶、花苞,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字。
她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尘。
“洗的不是骨头,是骨头里的毒。火毒入了骨,别的药够不着,只有它能拔出来。”她拿起桌上那个贴了标签的瓷瓶看了看,“高公子吃了这药,咳血的毛病能好一半。”
采星问:“那剩下一半呢?”
“慢慢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什么。”她把瓷瓶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空瓶开始装药丸。
阿旺拿着一个空花盆从后院过来,盆里填好了土,他把前几天在后山挖笋时刨断的那株野兰草种进去了。
兰草的叶子还蔫着,根倒是没伤太多。他把花盆放在洗骨草旁边,浇了水,又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采星看了两眼。“你这兰花怎么垂头丧气的。”
阿旺说:“换了盆都这样,过几天就直起来了。”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惊道:“这是春兰,你怎么把它挖回来了?”
“不能挖吗?”阿旺指着院角落里那一堆干死掉的兰花,“我挖了好多棵回来,只有这一棵活下来了。”
韩老夫人一看,死掉的兰花远不只春兰这一个品种,还有蕙兰和建兰。
她捂住胸口,痛心道:“你怎么可以把它们挖回来?挖回来又不好好爱惜,简直暴殄天物,罪大恶极!”
“怎么了?”采星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这花有毒?”
“毒是没毒,”韩老夫人瞪了阿旺一眼,“这要是在我家乡,够你吃十年牢饭。”说完她又道:“就是因为你们不爱惜兰花,兰花才成为濒危植物。”
“娘,您在说什么?”采星赶紧摸了摸韩老夫人的额头。
韩老夫人被采星微凉的手指一摸,仿佛有些回神,自己刚刚好像想起了什么。但也只是一瞬,飞快消逝了。
阿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掉的就算了。活着的这一棵好好养活。以后别去山上挖兰花了。”韩老夫人放缓了声音说道。
“好的,老夫人。”阿旺应下。
花伯在屋顶将院子里发生的事尽收眼底,喝了一口凉茶,望了望天。
溯日与折月对此一无所知。二人在商讨霍家的接货时间。
“四月初八,地点在黎川下游三十里一个废弃的兵寨码头。接货的是陈国那边的一个行商,姓郑,常年跑兖州到陈国的私货路线。这个郑行商背后还有人,郭牙商说他也是听命行事,具体听谁的命,他也不知道,每次接头他只认船,不认人。”
溯日想了想道:“兵寨码头是个死港。水路窄,两边都是山,只有一个出口。他们选这种地方交货,就是防着被人半路截货。”
“所以我们不能在路上截货,得在他们的人来之前就把货调包。矿石换成废石,箱子原样封回去。等他们到了码头,搬上船,走远了才发现运了一船石头。那时候就算怀疑是郭牙商泄了密,也来不及回头查了。”折月说。
溯日点头。“这件事得让花伯带人去办。黎川的地形他刚摸过,兵寨码头离上次截货的仓库也不远。程润之那边的人手等货出了关再动手,调包的事我们自己来。”
折月点头,又问了一句:“太后那边,算是全断了?”
“京城那条线全断了。”溯日说,“朝里的人清干净了,方家倒了,矿山截了,安和记的账册已经在刑部归档。她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下宫里的那把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