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听得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徐凛接着又道:“何况就不说王蝶儿了,就说周原,你想想看他起了这么大变化,花了多少时间?你想想他这近两年做了多少事?
而你家清泉还要两年才能入主周家,两年啊,两年会生出多少变故?两年后,他又会有什么变化?”
看陈豫听得神情再度一变,徐凛也是冷笑道:“怎么,也觉得他是个妖孽了吧?怕了吧?”
陈豫倒是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的一笑,心里却是因为徐凛的这些个提醒,想得是更多了些。
周原不知道他与柳无双离开时,徐凛与陈豫谈了什么,不过看徐凛与陈豫看向自己的眼神,猜到他们谈的应该是与自己有关,而且看他们的神色,猜到两人的沟通应该不是太愉快?
陈豫却是先找了个理由替他与徐凛把尴尬化开,开口道:“徐师还是在担忧北边,”
徐凛看了周原与陈豫一眼,叹了口气,让柳无双去将他书房的秘图拿来。
徐凛的这张秘图也是以九州华夷图仿制而来,铺陈开后足有三四尺开阔,将亭中的石桌都铺得满满当当。
看着桌上的秘图,徐凛更是愁眉不展。
相比北边的局势,江东的局势,以及某些人不知厉害的投注,在徐凛看来,其实都只能算是微末,只要北边稳稳的拿下,江东这边自己也会趋于安稳,再用些手段将周原这小子的躁动按住后,那如陈豫这等人的蠢蠢欲动,自然也会消弭于无形。
而在数月前才从金国回来的徐凛看来,在与金国联手后,灭掉北辽并不难,难得是如何应对新崛起的金国。
如今的徐凛应该是得到了一些还未传开的消息,让他对辽金之间的攻守之势,又有了些新的判断,忧心忡忡的开口道:
“看来没有我们大宋的联手,金国独立灭辽,可能也就在一两年之间,而其灭辽之后,实力还会进一步的膨胀,
而自古以来,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随着其实力的膨胀,其野心的膨胀也是必然,
若是在此过程中,如果被金国察觉到我大宋的虚弱,如果我们没有将燕云十六州拿回,没有在北地构建起足够坚固的防线,那整个大宋就太危险了,”
周原点点头,知道徐凛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也是他在胜券在握后,也没有对刘光世所部赶尽杀绝,没有对姚平仲所部下死手的一部分原因。
而他对朝廷敕书中,对调动他手下水步两军参与北伐没有坚决反对,也是出于此种考虑,也是想着必要的时候也出上一两分力气。
徐凛却对周原依旧不太放心,盯着他道:
“我也不知道这次推动对你的招安之事,到底是对是错,但这里没有外人,我现在只问你一句:真到朝廷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会作何选择?”
周原沉静的道:“即便招安之事已经尘埃落地,但我依旧是那那天我请徐公时的那句话:
只要确定朝廷不对我背后捅刀,只要能保证我周庄一系的安全,那到需要我周原为这天下出力的时候,不需要徐公你说,我周原自己就会亲率我手下的将士,去挡在最凶险的刀锋之下!
若是徐公还有不信,可以亲自去我周庄,看看我周庄学堂、看看我周庄军营,看看我周庄文宣队对百姓的诸多宣讲,最着重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我相信只要徐公你去亲眼看过,就该知道我对徐公说的那些,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听到周原这话,徐凛虽然依旧一脸怀疑的神色,但心情也却是是好受了一些。
虽然直到离开徐府时,徐凛也没给过周原一个好脸色,但他对周原能当面承诺的态度还是认可的,对周原放低条件接受招安以稳定江宁局势的让步,也是认同的。
如此情况下,周原也是松了口气:以徐凛的大宋朝野的声望地位,以徐凛在江东的威望,许多事情只要他稍稍表露一下意向,那他们周庄一系的江东的风评,就会好上许多,诸多事情的推进,也不需要全都搞得血淋淋的。
陈豫却有些摸不准周原最后那些话的意图,装作无意的感叹道:
“金国如果真如徐师说的那般凶猛,那对我们大宋,确实不是好事啊,北伐也确实是要加紧了啊,”
周原听出陈豫话中的意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也不想如今的陈豫多想,只是随意的道:
“江东事了之后,童贯除去在我们周边布防五千精兵外,其余人手都会撤走,如此以来,朝廷在北伐时能拿出的西军精锐,少说也在八九万之间,而有这八九万西军精锐在,只要稳打稳扎,那灭掉残辽,收回燕云最关键六州的问题应该不大,到时候即便我们服从朝廷的调令派兵过去,需要出力的地方也不会太多,大家再小心提防着一些,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此外,金国即便实力再强,但也如阿舅你说的那样,他们需要先行消化新得的辽地,其后若要攻宋,也得先越过北边的防线,再渡过黄河,才能威胁到大宋根基,而他们即便要打到江东,也还有淮河与扬子江两道天险相阻,现在考虑这些,也确实是有些早了。
见周原考虑得如此清楚,陈豫也是点头而笑:也是自己太过多虑了,自古英雄人物,哪里会有一个简单的,哪里会因为一两句轻飘飘的诺言,就将自己往死路上逼的?
就如同周原所说,他们现在只需将江宁乃至江东的基本盘守好,稳步发展,步步的壮大自身,天下安宁时,就与朝廷和气相处,不安宁时,那就是他们江东的机会。
想到这里,陈豫又想起周原现在还常常将周庄,将周庄护卫军的名字挂在嘴边,却不知道单单这一句称呼,就会让人生出太多靠不住的感觉,就会让人生出没多少前途的感觉,他也是向周原建议:
“前些日子里,朝廷敕书还未来时,不要说我们自己了,就连刘维、卢泓、王明达他们,都将江东军这称呼私下里传开了,如今朝廷敕书也到了,我们是不是也顺应下江东民意?”
周原淡然一笑,心想他们从秣陵的周庄走出,到如今算是正式的开始接管江宁,那周庄护卫军的名号也确实是有些过于小气,而且朝廷的敕书一下,今后各地的公文之中对他们的称呼,也都会一律改为江东归义军,那他们也确实要改改了。
“那就依你们就是,今晚我们的军民会议上,就都改口过来,改叫江东军。”
周原说的军民会议,乃是周庄一系势力掌控江宁以来,第一次实质上的军、民、政、商事等方面的合议之会,其参与人员,除去在江宁的曹雄、陈豫、石元等诸多人物之外,就连一直坐镇周庄的七叔周良、王蝶儿等人,也都一起赶了过来,也足以见得周原对此次会议的重视程度。
如今整个江宁都在周原的严密掌控之下,安全方面不存在太大问题,加之朝廷的敕书已下,周原也是特意将此次会议的地点,设在东城的周宅之中,也有他们正式入主江宁的意味。
天色将晚,七叔周良、王蝶儿等人都从东城的水关码头处悄然入城,然后在一众甲卫的护卫下,进入周宅之中,看到在前院等候着的周原。
从时间上算,自月初时周原领着大队人马去到江宁,到今日为止,时间也不到一月,但在王蝶儿的心中,却感觉过了好久好久,看到周原一袭轻衫长身而立,站在初月下笑着迎接她的那一刻,也是心神一阵恍惚,感觉与周原宛如隔了一世再见一般,也感觉如今彻底掌控江宁,隐隐有豪雄之气的周原,与阿爹担心的那般,与自己的距离变得有些远了。
只是这片刻的恍惚,随着周原快步上前将她的手轻轻牵住,再将她轻搂入怀,也瞬间的消散无踪了,才感觉到周原对她的怜爱与亲近,并未有过生疏远离。
周原笑着安抚了王蝶儿两句,随后将目光转向七叔周良。
相比上月前在周庄时,七叔的身体却是有了相当大的变化,不但精神好得出奇,就连原本肉眼可见的衰老似乎也消减了许多,
七叔周良笑着走上前来,拉着周原左右看了好一阵,才朝着周原责怪道:“下次要叫七叔来江宁,可要提前告诉七叔一声,不然像这次这般,连身像样的衣衫都没有准备,过来江宁也是给你丢脸,”
周原被七叔有力的手握住,也是有些吃惊,再看七叔的面容比起之前要好上许多,也是惊喜不已,他没想到半月不见,七叔的身体居然如同年轻了十岁一般,
“阿原也是考虑不周,不过七叔这身打扮就相当的不错,简直年轻了二十岁都不止,怕是我们一起去天香楼,那些个姑娘家,都只看七叔你,不会看阿原了。”
七叔也是被周原的话逗得摇头而笑:这孩子,居然拿这些话来逗他这老家伙,当真是没大没小得很了,不过这话怎么就这么好听呢?
陈豫在周原一众嫡系中,也是难得遇见一个熟悉许久之人,此时也是笑着点醒其中关键:
“阿原你是不知道我前几天去周庄时,看到七哥现在做起事来,多有干劲,走起路来,连我都追不上了,”
“那是那是!我家小少爷如今如此出息,当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
场上其余众人都是哈哈大笑,对其中原因,更是不用明言,也能知晓。
不得不说,周庄一系从秣陵走出,踏入江宁,确实是相当的冒险,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相对应的,他们所得到的回报,也是相当的大,而且还能看到更加宽广的前景,以至在场众人都是兴致高昂。
不过这一步迈出之后,也是出现了一些的问题,一些绝大多数人都不以为意,或者已经看到,感觉到,但却不会主动声张出来的问题。
对某些问题,周原有着超越时人难以想象的眼界,自然是能够稍稍了解一些的,能够稍稍预见一些的,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也能够以手段先行压制,或者消弭一些的。
当然了,在众人欢聚闲聊的时候,说这些话有些煞风景,周原也就先行按下不提,只打算在等下的正式会议上提出来。
周庄一系从秣陵一步踏入江宁,并掌控江宁一府五县之地,需要调整的东西也是格外的多,需要注意的东西也是格外的多,在朝廷的敕书下发之前,周原与曹雄等人就有过深入的沟通,
此次朝廷敕书下发,他们已经有了掌控江宁一府五县的正式名义,周原也是召集江宁和周庄的诸多核心人物,正式对原周庄一系势力,与江宁的融合与掌控,跨出关键的一步。
会议的地点,选在周宅的正厅之中,也就是当初以白虎节堂的名义,狠狠的坑了朱博手下亲信范仇的那处厅堂,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赵鹏、沈断,还是陈豫等人,想起当初面对朱博的压迫,他们还只能借谭稹之手反击,而到两年之后的今日,他们却是能将整个江宁都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也都是一阵感慨:
所谓今时不同往日,当真是不一样,不一样了。
为了今日的这次会议,周原也是准备良多,单单是座次方面就很有一番讲究。
首列以周原为中心,右侧依次为陈豫、周良、石元,左侧则是王蝶儿、曹雄、王威,这六人,乃是周原最信任与倚重的核心人物。
次列以赵鹏、沈断、石雄、赵克柔、萧决等核心大将、核心智囊,以及秦婉娘、周义、陈焕、赵玉等核心主管级人物,总计十二人,乃是在江东之地,支撑周庄——江东军体系稳定运行的关键所在。
人员到齐后,周原宣布会议开始,而开始的第一项,除去对江宁流民血案,对周庄守护战的简单总结外,就是对江宁之战丰厚战果的详细汇报总结。
自四月九日开启的江宁之战,周庄护卫军一系,以四千余精锐为主力,首战破姚平仲所部三千精锐镇守的北城营,阵斩近五百,俘虏两千五百余人,缴获优良河套战马三百余匹,
次战攻破刘世雄领两千‘禁军精锐’,亲自镇守的南城门,并击溃崔高所统领的四城城卫精锐一千五百余人,随后大军控制江宁城,在清缴城中残兵之余,逼迫张成所部临阵反水,剿灭应奉局局使朱博手下八百私卫,并逼降剩余城卫及江东禁军残部,累积下来,杀敌一千两百余,俘虏七千六百余人,
而为对朝廷这边进一步展示他们接受招安的‘诚意’,他们从四月二十七日开始,又开战对钟山的冯留、王三蛟两部凶匪的围剿,到二十九日傍晚,攻破钟山的两处匪寨,累积杀寇两百余,俘虏山匪一千一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