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一个十五,只剩下两日。
京城的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潮湿和压抑。
皇帝久不临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进死水,表面无波,暗地里却已是乱流汹涌。
果不其然,就在这诡谲的氛围里,皇觉寺突然大张旗鼓地宣布,将于十五当夜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秋分祈福大典”,届时将点燃九千九百九十九盏“赎罪灯”,为大夏王朝祈福,为天下苍生消灾。
我坐在铺子里,听着伙计带回来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冷笑。
祈福消灾是假,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将所有积压的“祭品”一次性处理干净,然后一把火烧掉所有证据,才是真。
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想来一出金蝉脱壳。
夜色渐深,一道熟悉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身后。
不用回头,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便已昭示了来者身份。
“他们动了。”夜君离的声音比夜色更沉,“代典狱长于昨夜,秘密转移了三十七名重囚出城。车队打的旗号,是‘病故遗体返乡’。”
他摊开一张京城及周边的防卫图,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条蜿蜒的路线。
“车队绕开了所有官道驿站,专走荒僻小路,方向是城西的乱葬岗。”
我盯着那条红线看了许久,它像一条阴毒的蛇,盘踞在京城的命脉之上。
遗体返乡?
真是好大的手笔。
死了的人不会说话,更不会指认谁才是害死他们的凶手。
“他们不敢走大道,是因为车上拉着的根本不是无名无姓的流民,而是这几年在天牢里‘病故’的,有名有姓的朝廷要犯。他们怕被人认出尸体的身份。”我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既然如此,那就让尸体自己开口说话。”
我转身从内室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纸人。
这些纸人眉眼精细,衣着各异,乍一看只是做工考究的祭祀用品。
“这是什么?”夜君离皱眉。
“会哭的纸人。”我拿起一个,向他展示其内部的精巧结构,“里面藏着一片极细的竹簧,遇热到一定程度就会膨胀,空气从细孔中挤出,发出的声音,与人的呜咽声别无二致。”
这是我前些日子闲着无聊,一边嗑瓜子一边让系统兑换的小玩意儿,本想用来吓唬吓唬那些半夜想来偷东西的毛贼,没想到,竟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十五当夜,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整个京城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我没有去净业寺,那不是我的战场。
我悠然地坐在民生坊的二楼雅间里,阿黄蜷在我的脚边,温暖而安静。
窗外电闪雷鸣,室内烛火通明,我亲手为自己沏了一壶安神茶,指挥着一场无声的杀局。
第一路弟子早已伪装成送烛的杂役,趁着大典前的混乱,将那上百个“会哭的纸人”混进了运往地窖的祭品堆里。
第二路人马则穿着蓑衣,打着避雨的幌子,埋伏在净业寺后山那条不起眼的排水渠旁。
他们人手一块系统出品的特制吸油布,只等那混杂着人骨油的污秽之水流出。
第三路,则在城西乱葬岗通往外界的各条要道设下关卡,以“城中突发疫病,严查出入车辆”为名,准备给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人,来一记瓮中捉鳖。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夜君离,就是我借来的那股东风。
他以巡查城防为由,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了净业寺北水门附近。
秦王驾临,阵仗浩大,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这突如其来的“巡查”,瞬间打乱了对方的节奏,迫使他们不得不提前开启那地下的罪恶仪式。
子时刚过,一直安静打盹的阿黄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示警狂吠。
几乎是同一时间,窗户被轻轻叩响,一只浑身湿透的信鸽被递了进来。
我解下它腿上的信管,展开字条,嘴角缓缓勾起。
“地窖大乱,‘赎罪灯’燃起后,四面八方皆传来鬼哭之声,凄厉不绝。多名执事僧与捐灯的‘善信’惊呼听见亡魂索命,已有两人当场吓晕!”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丑时三刻,第二封,也是最关键的一封密信抵达。
一辆看似普通的密封马车,试图趁着暴雨从净业寺侧门逃离,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巡城卫以盘查疫病为由截停。
车夫拼死反抗,却被当场制服。
打开车厢,里面赫然是满箱还未来得及烧完、尚有余温的“赎罪灯”,以及一本被火燎去一半、封面残存着“金佛录·壬寅批次”字样的册子!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在车厢的夹层之中,竟蜷缩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竟是三年前就在天牢档案里被记录为“染疫病故”的原天牢文书官!
他形容枯槁,气若游丝,手中却死死攥着一枚铜制的身份腰牌,腰牌背面,用利器刻着一个“苏”字,上面又被人用朱砂狠狠划了一道血红的叉。
所有证据,人赃并获。
我终于缓缓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斗篷,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夜君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伸手拦住了我,“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净业寺,你不能现身。”
我望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深沉黑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是去抓人,是去送一碗热汤。”
我顿了顿,任由雨夜的寒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毕竟……今晚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给活下来的,留口饭吃。”
远处,一道惊雷撕裂天幕,滚滚雷声由远及近,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
等待那一碗汤端出去之后,究竟会有多少双手,会从无边的黑暗里,颤抖着伸向我赐予的、唯一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