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赫然跟着一位身穿官服、面容冷峻的男子，正是奉旨查案的太医院判，沈知衡。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沈知衡的视线像两把冰冷的探针，直直刺向我：“苏山长，您在回复条上所写的‘太医院供奉问诊’……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官阶的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某种被颠覆了认知的惊愕。
我将目光从那老妇人干枯如树皮的手上移开，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唇角微勾：“自然是真的。怎么，堂堂太医院，不敢接一个城南棚户区的病患？”
激将法，简单，但永远有效。
沈知衡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的冰冷瞬间碎裂，化为一片复杂的潮涌。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牙缝挤出几个字：“不是不敢……是自本官入职以来，从未有人，让我们去看一个咳血的老妪，只因为她儿子抽中了一个陶罐。”
这便是症结所在。
太医院是皇家的，是权贵的，它属于朝廷，却唯独不属于百姓。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我转身走进内堂，取来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重重地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今日，就由我民生坊开这个先例。”我提起笔，在封皮上写下“寒门义诊档”五个大字，笔锋锐利如刀，“民生坊愿与太医院共建此档。今后，凡从盲盒中拆出病患心愿，便由你们派医出诊，所有诊金药费，我清莲书院一力承担。”
沈知衡彻底怔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本账册，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我长揖及地，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若真如此，是京城百姓之幸，亦是……我辈医者之幸。”
一言既出，满城皆动。
“清莲义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入了京城最破败的角落。
而这道刺破体制阴霾的光，也终于引来了盘踞在暗影中的饿狼。
东厂的番子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三日午后，十几个身着皂衣、腰挎绣春刀的番子气势汹汹地闯入义诊点，一脚踹翻了正在熬药的炉子，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
为首的档头捏着兰花指，尖声道：“大胆苏清莲！私设医馆，妖言惑众，意图收买人心，给我拿下！”
我早有准备。
不等他们动手，我只拍了拍手。
书院的弟子们立刻从内堂抬出数块巨大的木板，当众展开。
上面用朱砂笔清晰地记录着每一份“诊疗实录”——病患姓名、住址、所患何症、由哪位御医诊治、药方明细、药材清单，甚至连病患的亲笔按印、医师的签字画押都一应俱全。
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那档头脸色一白，还想狡辩：“谁知这些是不是你们凭空捏造的！”
我冷笑一声，打了个响哨。
阿黄瞬间从人群后蹿出，嘴里叼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哐当”一声丢在番子脚下。
布袋散开，滚出十几个封着火漆的陶罐。
“来，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我们一个一个拆，一个一个对！”我扬声道，“看看这些病案，究竟是我苏清莲凭空捏造，还是某些人，对这满城的呻吟与哭泣，充耳不闻！”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猛地冲出，指着番子的鼻子怒吼：“我儿子在北疆为国捐躯，死前咳了三个月的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如今苏山长愿意救活人，你们这群阉狗倒来拦路？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
“对！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穷人好！”
“东厂的滚出去！”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那十几个番子被骂得灰头土脸，在百姓的怒视和唾骂声中，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
经此一役，“清莲义诊”四个字，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烙印在无数百姓心头的一座丰碑。
当夜，夜君离带来了宫里的密讯。
“皇帝看了东厂呈上去的案卷，还有你那份‘诊疗实录’的拓本，当场摔了最爱的建窑茶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下令，让太医院从下月起，每月呈报一份‘义诊汇总’给他。”
我正借着烛光翻阅新收来的一批盲盒，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这意味着，皇帝被我逼着，不得不将这套民间自发的体系，纳入了朝廷的监管，变相承认了它的合法性。
我的指尖在一只陶罐的底部轻轻划过，忽然一顿。
那里的陶土上，用针尖刻着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小蝇头小字：“我想见我爹，他在天牢。”
天牢。
那不是关押寻常罪犯的地方。
能被关进去的，非富即贵，且都是犯了滔天大罪的朝廷要犯。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牢”字上，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脚边打盹的阿黄不安地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夜君离察觉了我的异样，凑过来一眼便看到了那行字，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潭。
他沉声问：“要查吗？天牢里的人，我有办法。”
我缓缓摇头，将那只陶罐轻轻合上。
用他的情报网去查，是他的路，不是我的。
那依然是权力的游戏，是藏在暗处的交易。
“不，”我轻声说，“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用一道人人都看得懂，人人都摸得着的‘民声’。”
我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饱满而深沉。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场由我掀起的全城狂欢中，我准备写下新的游戏规则。
“即日起，凡盲盒中出现‘囚亲盼见’类心愿，持罐者可至清莲书院，免费领取‘亲情信筏’一只。将心中所念写于其上，投入民生坊即将搭建的‘归舟灯台’，我们将代为传递，以慰相思。”
窗外骤然起了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而我落下的那一笔一划，像是在给这深不见底、沉默已久的京城，悄无声息地递去一根燃烧的火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