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气刺骨。
民生坊的药膳汤锅咕嘟着滚开,热气混着药香,在这冷寂的街头晕染开一片虚假的暖意。
我吩咐伙计们照常施汤,自己则早已消失在坊市的人潮里。
那身惹眼的锦衣华服被我扔在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袄,发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挽住,脸上抹了些锅底灰,再背上一只半满的炭筐,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讨生活的送炭妇。
皇城西侧的角门是专供下人采买出入的地方,守卫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懈怠和油滑。
我佝偻着背,混在一群挑水送菜的仆役中,低着头,顺利地踏入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眼角的余光里,我瞥见一个身披禁军铠甲的年轻士兵,在与我对视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夜君离的人,已经就位。
真正的杀招,并非这些刀剑在侧的武士,而是早已潜伏在暗处的阿黄。
出发前,我从系统里兑换了一颗特制的“拟息香丸”,只要一千两咸鱼点,就能让阿黄在两个时辰内,散发出与“寂魂引”几乎无二的气味波动。
此刻,它正像一块不起眼的湿泥,死死贴在内务府香料库外的排水暗沟里,等待着猎物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我将炭筐靠在一个柴堆后,这里视野绝佳,正好能将香料库侧门那片小小的空地尽收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心跳平稳如常。
身为一条合格的咸鱼,耐心,是我最不缺的品质。
辰时三刻,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吱呀呀地从远处驶来,精准地停在了侧门口。
车帘掀开,一名身形婀娜、戴着幂篱的女官缓步而下。
她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盒,与库房管事交接了文书,又亲手接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转身登车,全程没有掀开过一次面纱。
车轮再次转动,我没有动。
直到那辆青帷车消失在宫墙拐角,一道黄色的影子才如鬼魅般从排水沟里蹿出,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尾随而去。
我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提起炭筐,仿佛刚刚打了个盹,不紧不慢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计划分为两段。
阿黄负责追踪第一程,确保目标不会在守备森严的皇城内玩金蝉脱壳的把戏。
而我,则负责接应第二段路。
果不其然,那辆青帷车最终停在了城南一座早已荒废的尼庵前。
这里香火断绝,蛛网遍结,连乞丐都嫌弃。
女官下车后,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推开那扇虚掩的破败木门。
我如狸猫般贴在墙外,从门缝中窥视。
只见那女官走进空无一人的大殿,径直来到佛像前,利落地摘下了面纱。
根本不是什么身形婀娜的妙龄女子,而是一个面容苍老、眼神阴鸷的老妪!
她的额头正中,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泪。
她没有点燃那盒“寂魂引”,而是将其小心翼翼地嵌入佛龛底座的一处凹槽内。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她轻轻一旋,佛像前的地面竟轰然下沉,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幽深不见底的石阶!
好一个焚香祈福!好一个佛门清净地!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正欲悄然后退,肩头却猛地一沉。
一股熟悉的冷冽龙涎香钻入鼻腔,我悚然回头,夜君离不知何时已如鬼影般立在我身后。
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刚从那紫檀香盒夹层中取出的、薄如蝉翼的铜质钥匙。
“她不是在供香,”他压低的声音犹如冰珠滚过耳畔,“是在传递消息。每个月的‘焚香仪式’,都是新一轮名单的启动信号。”
我们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端掉这个深不见底的老巢是下下策,最好的办法,是斩断它的手脚,截断它的信息!
趁着老妪进入地宫、内外换防的短暂间隙,夜君离的人如暗夜里的鹰隼,无声无息地突袭了守在尼庵外围的押运队。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几声闷哼,战斗便已结束。
通往地宫的另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封尚未送达的密函,尽数落入我们手中。
而我则指挥着阿黄,趁乱钻入佛龛之下,用它那口锋利的牙,狠狠咬断了连接地宫与外界的、那根中空的传音竹管。
从此,那位高高在上的“佛使”,成了一个聋子。
深夜,民生坊的后院。
我将那封用特殊墨水写的密函浸入特制的显影药水中,白色的纸上,一个个名字缓缓浮现,如同从水底升起的冤魂。
当看清最顶端的两个名字时,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我的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个是现任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名诉讼的朝廷大员。
另一个,竟是当今太子,夜君澜!
而在太子名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朱笔备注:“可塑,宜控。”
我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时,阿黄从角落里小跑过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将一张被它咬得皱巴巴的纸片吐到我的脚边。
那竟是从香料车上撕下的封条残片,上面印着半枚残缺的凤纹火漆。
我拿过那封密函,将上面的火漆印痕与这半枚一对——严丝合缝!
夜君离站在我身旁,看着那完美的拼合,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已经知道我们动手了。”
我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所有证据,那份写着太子名字的密函,那片凤纹封条,连同那枚地宫铜钥,一同扔进了面前的火盆。
火光“轰”地一下窜起,映照着我冰冷而平静的侧脸。
“那就让她来找我吧。”我轻轻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看看是她的佛祖保她,还是我的咸鱼躺平,更能活得长久。”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滚滚的雷鸣,仿佛天地也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屏息。
火盆里的纸灰被夜风卷起,尚未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