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在第六日黎明。
第一眼看到的，是漏着微光的茅草顶，第二眼，便是我正将一堆用过的艾条扔进火盆的背影。
许是焚烧的烟气呛人，我的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发着抖。
身后，一道嘶哑如砂纸磨过地面的声音响起：“……是你救的我？”
我没回头，动作未停，声音比这清晨的寒露还冷：“阿黄在门口捡的流浪狗，我不忍看它血污了我的门庭，才拖进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我话里的刻薄。
接着，是衣料摩擦干草的窸窣声，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立刻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终于丢掉最后一根艾条，冷冷道：“别动。你这条命，是用三斤上好的金疮散、半罐御赐的九转还阳膏，外加我整整七天躺平得来的咸鱼点数换的——给我记好了，欠债要还。”
他伏在草堆上，低低地喘息，半晌，竟轻笑出声：“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答应过我，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我猛地转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那是哄五岁的你！现在你是权倾朝野的秦王，是万军景仰的战神，是天下人的夜君离——唯独不再是那个会扯着我的裙角，怯生生喊‘姐姐’的小傻子！”
话音未落，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穿！
是系统的惩罚生效了。
我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一旁的破桌角，才堪堪站稳。
草堆上的他目光骤然一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瞬间卷起风暴。
他挣扎着，竟真的要从草堆上下来。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我抢在他之前，一步上前，抬起穿着软底绣鞋的脚，不偏不倚地踩住了他的肩头。
力道之重，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俯下身，一字一句，眼里没有半分温度，“是跪着，听我把话说完。”
他真的死了。
那只曾挽起千斤玄铁枪的手，此刻狼狈地撑在混着泥土的干草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自己从我的脚下撑起，好完成一个屈膝的动作。
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滚落。
我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怎么？堂堂战神，连下跪都学不会了？”
他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我跪……我可以……但是你当年说过……不许任何人跪你。”
我心头狠狠一震。
十二岁那年，我在将军府被罚断了腿，是他，这个比我小三岁的跟屁虫，背着我跑遍了半个京城，最后跪在太医门前三天三夜，才求来续骨的灵药。
我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夜君离，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谁跪我，我就不要谁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跪过任何人，包括君父。
而现在，他竟用我亲口说出的话，来堵我的路。
我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脚，胸口那股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处发泄的酸涩搅成一团，逼得我只想逃离。
我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摔在了地上。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却清晰地听见他带着笑意的、虚弱至极的声音。
“姐姐……我回来了。”
那一声“姐姐”，轻得像风吹散的灰烬，却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耳膜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轰鸣。
我僵在门口，背对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刺出血腥气。
阿黄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安静地蹲在我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
它温热的体温像一个无声的提醒——苏清莲，有些事，你躲不过了。
我终究没让他跪。
但也再没让他离开那间柴房。
傍晚时分，我命赵嬷嬷送去了一套干净的布衣、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盏昏黄的油灯。
临走前，我停在柴房门边，对着里面那个沉默的身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粥里没放糖。你也别指望有。”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背靠着冰冷的泥墙缓缓滑坐下来，从袖中掏出那粒因施针而沾染上的、早已风干的艾叶籽。
我将它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它打着旋儿，落入屋檐下的一汪雨洼里，转瞬不见。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非自愿努力”事件影响持续中，情感防线渗透率已达53%……警告：宿主情感波动剧烈，请尽快恢复‘咸鱼’状态。】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底某个坚固的东西，正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
原来最狠的报复，不是对他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而是看着他奄奄一息，我还愿意脏了自己的手，违背自己的原则，发了疯一样去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夜君离，你赢了一时。
可这场仗，还没完。
我连着三日没再去柴房。不是不敢，是怕。
怕一推开那扇门，就看见他睁着那双清醒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