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离苑的檐下,手里捧着一盏刚泡好的云雾茶,水汽氤氲,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雾。
阿黄趴在我脚边,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
茶还没喝上一口,宫门外便传来急促马蹄声,夹杂着宣读圣旨的尖细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原秦王府舞姬柳烟,实为东瀛细作,潜伏七载,伪造身份,蛊惑人心,图谋离间忠良、动摇国本。其幕后牵连太子党羽三人,证据确凿,即刻收押,满门抄检——”
我吹了口热气,茶叶在杯中轻轻旋转,像一片不肯沉底的旧梦。
来了。
终究是来了。
那道圣旨念完后,围观百姓哗然四起,街头巷尾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说早看出那舞姬眼带煞气,非善类;有人唏嘘秦王竟被蒙蔽多年;更有老将拍案而起,怒斥朝廷用人不明。
可我知道,真正掀开这一页的,不是什么天理昭彰,而是夜君离亲手撕开了自己捂了三年的伤口。
他终于去查了当年北疆那一战的真相。
郑伯被带到天机阁密室时,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军医,腿脚不便,却挺直了脊梁。
据闻他当着夜君离的面冷笑:“王爷贵人多忘事,可我还记得清楚——您中了剧毒,命悬一线,全靠一口热血吊着魂!是谁割腕取血混入暖玉羹?是谁三日不合眼守在帐外?您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刺客在哪’,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您还怪她冷情?”
据说夜君离握笔的手抖得写不成字,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朵枯败的梅花。
我也听说,他后来冲进书房暗格,翻出那份被朱笔涂改过的边关急报残卷,上面赫然有一句被抹去的话:
“送药者乃王府女眷,形貌狼狈,疑为私逃,已驱逐出境。”
那一刻,他大概才明白——那个他以为背叛他的女人,其实是拼了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而他呢?
赐她冷院三年,视她如无物,任流言蜚语将她淹没。
甚至,在她提出和离那天,他还冷笑:“你以为离了本王,你能活成什么样?”
现在我活得风生水起,他倒开始夜夜独坐灯下,翻着一幅泛黄的画像。
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是他记忆里所谓的“白月光”。
可没人知道,那张脸,是他在毒发昏迷时,凭着幻觉描摹出来的虚影。
青梧后来悄悄告诉我,他说:“王爷,郑伯讲,当年军营里有个男装小子,袖口滑出过一段红绳,和夫人腕上的一模一样。”
夜君离当场攥碎了画轴,指节发白,声音沙哑:“所以……我一直追着幻影,伤了真人?”
青梧低头,轻问一句:“若她从未离开,您……认得出她吗?”
屋里死寂。
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风吹铜铃,又响起了那支《倦鸟归林调》,断断续续,像是谁在夜里低吟一首无人倾听的挽歌。
我听着,只觉好笑。
从前我在王府熬药、洗衣、跪着给他递兵符的时候,他看不见我。
如今我成了清莲书院山长,百姓敬称一声“先生”,他倒开始回忆起我的模样了?
可惜啊,我已经不想做谁的救赎了。
正想着,太子府的人来了。
一身锦袍,趾高气扬,抬着个金丝楠木匣子,说是“旧谊慰问”。
我让人把茶桌搬到堂前,慢条斯理地烫杯、投茶、注水,茶香袅袅升起时,才淡淡开口:“有事?”
来使一笑,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染血的玉佩,玉身裂了一道缝,却仍能看出当年雕工精细。
正是我出府那日遗落的东西。
“殿下怜惜故人,特命我等送来信物,代为保管,以免落入不孝之手。”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讥诮,“毕竟,一个和离妇人,哪配留着秦王定情之物?”
我抿了口茶,清香回甘。
然后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茶送你喝,玉佩你拿走——反正,也不是我的。”
他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答。
我笑了下:“怎么?不敢拿?还是……怕拿了之后,有些事藏不住了?”
他脸色微变,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门槛,阿黄忽然横卧门前,尾巴一扫,喉咙滚出低沉的吼声,双眼幽幽盯着那人背影,像盯住一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
我吹了吹茶沫,声音轻得像风:“顺便告诉你家主子——三年前他派人截杀‘逃妃’,马车坠崖那晚,崖底拾荒的老瞎子还活着,现住在西市粥棚,每日能喝上两碗白菜豆腐汤,活得比谁都踏实。”
那人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然惨白,踉跄几步退出门去,连伞都忘了拿。
当晚,太子砸了半座书房。
我躺在榻上听着消息,窗外雨停了,铜铃也不响了。
可我知道,有些风,已经吹起来了。
有些人,开始慌了。
而我呢?
依旧喝茶、嗑瓜子、教书、睡觉,偶尔让系统奖励几个小玩意儿,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坦百倍。
只是近日街上传出个奇怪的说法——
有个卖瓜子的老翁说,只要对着瓜子念一句“她是她自己”,剥出来的仁儿必定完整饱满,香脆无比。
起初没人信。
可试的人多了,竟真有人连剥十颗都不碎。
于是渐渐地,这句话在坊间传开了。
我不置可否,只在某日清晨路过摊前,丢下一枚铜钱,抓了把瓜子揣进袖中。
风拂过耳畔,铜铃轻响。
仍是那曲《倦鸟归林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