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他那句“有些人间烟火,是用来仰望的”,还有系统那刺耳的警报声。
我翻来覆去,只觉得这身子骨里的咸鱼魂,像是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外皮焦脆,内里却被烤出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滚烫油花。
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被他“烤”得外酥里嫩,彻底变了味儿。
与其被动地等着他来点火,不如我自己先把灶台占了。
于是,第四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我便史无前例地主动爬了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孙掌柜还在梦乡。
我亲自动手,将那口大铁锅重新支好,又从他昨日备好的柴火堆里抽出几根,生疏地点燃了火。
鸡骨头是昨日剩下的,我仔仔细-细地又清洗了一遍,这才下了锅。
水汽渐起,白雾氤氲中,我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如约而至。
夜君离依旧一身玄袍,两手空空,只是今日的步子却透着一丝迟疑。
他在离篱笆院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忙碌的背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我心中冷哼一声,故意将舀水的瓢敲得梆梆响,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今天不施舍,想喝自己回家煮去!”
这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别再妄想了,我这里不是你疗伤的港湾。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竟真的沉默地转过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去。
我心里莫名一空,随即又涌上一股“算你识相”的快意。
可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我脚边假寐的阿黄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瞬间就窜出了院门!
只听夜君离一声闷哼,我惊愕地回头,只见阿黄死死咬住了他的袍角,四肢用力地蹬着地,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院子这边拖。
那可是上好的云锦,就这么被它当成了拔河的绳子!
我瞠目结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阿黄!你疯了?!松口!”
这叛徒!
我平日里拿那么多肉骨头喂它,竟还不如夜君离一锅汤来得亲!
阿黄非但不听,反而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狗牙,那表情活像在邀功。
紧接着,它松开嘴,转身颠颠儿地跑进厨房,在一堆杂物里刨了半天,竟真的被它叼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粗瓷碗来。
它将一只碗“啪”地放在我的脚边,然后叼着另一只,屁颠屁颠地跑到夜君离面前,将碗放下,又用鼻子往前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它才心满意足地趴回原处,仿佛完成了一项什么神圣的使命。
院子里,两只空碗,并排摆着,隔着一道疏离的篱笆。
我看着那两只碗,气得真想一脚把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蠢狗踹飞。
可那句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香气越来越浓。
我盛了第一碗,没理会院外的男人,就坐在小马扎上,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院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一碗汤见底,暖意从胃里升腾至四肢百骸,那颗被炙烤了一夜的心,仿佛也被这温润的汤水平息了几分。
半晌,我终是站起身,拿起另一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篱笆边,不由分说地递了出去。
夜君离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似有风暴翻涌,有狂喜,有难以置信,却死死压抑着,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是一场会惊醒的梦。
“拿着啊,”我飞快地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远处的一片云,语气生硬,“不然凉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只碗。
瓷碗的温度透过他的指腹,一路烫进了心底。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应声,只坐回原处,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锅里的火。
可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一寸寸都落在了他身上。
我看着他如何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先是低头轻嗅那汤的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小口啜饮。
看着他喉结每一次的滚动,都显得那么郑重。
看着他将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仿佛连最后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阿黄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脚边,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像在替他表达那份无言的欢喜。
就在这时,只有我能看见的系统荷叶,在眼前悄然浮现,一行从未见过的新字在水面上缓缓漾开:
【终极任务触发条件解锁:“共食同炊,心契无言”达成度87%】
黄昏时分,我收拾着锅碗,准备结束这荒唐的一天。
在挪动墙角一只闲置的陶罐时,手一滑,罐子倾倒,里面残留的一些汤汁洒在了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
我本未在意,可就在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被汤汁浸润的青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起来!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一片,而是蜿蜒交错,迅速勾勒出一条条奇异的纹路。
不过眨眼功夫,地面上竟赫然出现了一幅清晰的地图轮廓!
那山川走向,那河流拐角……我心头猛地一震!
这分明是北境边关的苍狼口险隘地形!
这是系统在用这种方式,提示我某种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正欲蹲下细看,一道黑影已然抢先一步。
夜君离不知何时已走近,他蹲下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青苔组成的诡异纹路,神色骤然凝重如冰:“这是……苍狼口的地下暗河!敌军的偷袭密道入口?你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看向我。
他眼中的惊疑还未散去,却已多了几分豁然开朗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我里里外外都看穿,“你从不曾真正‘摆烂’,苏清莲,你只是……用你自己的方式,让天下自己走向你。”
我沉默了片刻,迎着他灼热的视线,淡淡道:“现在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那接下来,让我替你挡住那些你不屑理会的风雨,好不好?”
晚风拂过,吹乱了我颊边的发丝,也吹动了他袖口残留的那一缕淡淡的汤香。
我没有回答,只抬眼望向天边那轮瑰丽的残阳,血色如画。
或许,这条当久了的咸鱼……是真的该换个活法了。
那晚我盯着地上疯长的青苔,久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