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的木屑在鼻腔里翻搅,墙角霉斑泛着墨绿,像被雨水泡烂的旧画。
阳光从窗棂缝隙斜切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浮游,仿佛时间也在这破屋中缓慢沉淀。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好心情。
我甚至觉得,这股味道都带着安逸的芬芳。
然而,这份安逸被一个肥硕的身影打破了。
“苏姑娘!哎哟,我的苏姑娘!”掌柜的就跟一尊移动的肉山,堵在我的房门口,那张昨天还写满“莫挨老子”的脸,此刻笑成了一朵烂菊花,“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啊!”
他一边说,一边谄媚地搓着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袖口蹭着油腻的汗渍。
身子侧了侧,露出身后一个硕大的樟木箱子——箱体沉实,铜扣泛青,敲上去“咚”一声闷响,像是藏着整座山的重量。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这变脸速度,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掌柜的见我没反应,连忙指着那箱子,声音都透着一股子飘忽的激动:“苏姑娘,就在您出去的这会儿,有人送来这个箱子,说是……说是您名下的铺子,这个季度的分红到账了!您猜猜多少?整整三千两!白花花的纹银啊!”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箱子,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晃眼的银光。
喉结上下滚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三千两?我怔住了。
别说三千两,我连三个铜板都凑不齐了。
什么铺子?
我一个刚从王府净身出户、连夜逃命的前王妃,哪来的铺子?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皱起眉,心头那点因为睡饱喝足而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警惕取代。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馅饼,只有精心设计的陷阱。
尤其是当这陷阱还跟夜君离那座吃人的王府扯上关系时。
“错不了!错不了!”掌柜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送东西来的人穿黑袍蒙面,放下箱子就走,只留下一句话:‘三天内务必交到苏姑娘手上,否则你们客栈也别开了。’”
他声音压低,额角沁出细汗,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那人眼神太吓人,一句话不说,可站那儿就像阎罗点名……”
我心头一紧。
就在我脑中天人交战之际,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哎哟喂,终于等到你发工资啦!】系统懒洋洋地冒出来,【瞧把你吓得,以为是陷阱?
放心,是你躺赢的成绩单哦~】
【因宿主在获得初始咸鱼点数后,完全放任不管,未进行任何主动规划与使用,达成“极致摆烂”隐藏条件。】
【系统自动启用“资产托管”模式,使用部分初始点数,为宿主购置最优产业并进行全自动托管运营。
该茶肆“苏记”即为托管产业之一。】
【收益将定期结算并返还宿主。
温馨提示:任何试图亲自管理、努力经营的行为,都将导致咸鱼点数严重扣分,请宿主引以为戒,继续保持摆烂姿态哦~】
我:“……”
我捏着地契和账本,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所以,这间铺子,这三千两白银,不是夜君离的施舍,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阴谋,而是我……摆烂得来的奖励?
因为我什么都没干,所以系统看不过去,自己帮我赚钱了?
还警告我,不许努力,努力就要扣分?
这是什么神仙系统!
我看着掌柜那张写满“求巴结”的脸,再看看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所有的警惕、不安和猜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
我差点就要仰天大笑,但仅存的理智让我绷住了脸。
我猛地转身,在掌柜的反应过来之前,“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他那张精彩纷呈的脸隔绝在外。
世界清静了。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哭,是笑。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见到天光后,近乎疯癫的狂笑。
笑声闷在喉咙里,像野兽在暗夜里低吼。
前世,我是卷王之王。
为了在家族中脱颖而出,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十岁时琴棋书画、商贾谋略无一不精。
我用指尖摩挲过无数典籍,掌心磨出薄茧,只为争那一句“苏家有女,才冠京华”。
后来,我如愿嫁给了权倾朝野的秦王夜君离,成了天下女人最羡慕的对象。
我帮他出谋划策,为他笼络人心,替他打理王府内外的腌臜事,手上沾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血。
我卷成了王府里最完美、最不可或缺的女主人。
可我得到了什么?
在他心里的白月光归来时,我得到了一纸休书和“善妒成性,不配为妃”的罪名。
我那些年为他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重活一世,我累了,倦了,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这么混吃等死。
没想到……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如此魔幻!
努力会变得不幸,摆烂才能走上人生巅峰!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干脆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把脸深深埋进去,发出满足的闷哼。
棉布贴着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鼻尖全是干燥蓬松的棉花香。
这日子……我能躺到老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喜的劲头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翻了个身,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目光落在那口改变我命运的樟木箱子上。
三千两白银。
足够我在这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再雇上十个八个仆人伺候,然后天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数钱玩。
我赤着脚跳下床,木地板冰凉粗糙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夹杂着几根翘起的木刺轻轻刮过脚踝。
走到箱子前,学着话本里那些暴发户的样子,双手用力掀开沉重的箱盖。
哗啦——
满目的银光瞬间刺痛了我的眼。
一个个五十两的银元宝码放得整整齐齐,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
那光像流动的水银,洒在墙上、天花板上,连空气都仿佛镀上了一层碎银。
这光芒,比世间任何珠宝都要美丽,比夜君离那张冷冰冰的脸要可爱一万倍。
我盯着那箱三千两白银,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元宝冰凉坚硬的表面,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我又随手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纸页微黄,边缘已有些磨损,却用的是江南特供的云纹笺——这种纸,向来只用于机密文书。
潦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账目,“上等龙井入库五十斤”、“西域葡萄干采购一石”……
可越往下看,越觉不对劲——“西北暗道”、“北境私仓”,这些渠道怎会出现在一家京城茶肆的采购单里?
我的手指缓缓移向末页,冷汗悄然爬上脊背。
采购名单最后一行,墨迹尚新,力透纸背:
「药材一批,交予——沈南归」
笔锋凌厉,熟悉得令人心碎。
沈南归……
那个在雨夜里为我饮下毒酒、尸骨无存的男人。
他的名字,早该随风消散在黄泉路上。
可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这一箱“躺赢”的银子里,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无声刺入我刚刚复苏的心脏。
一瞬间,满屋的银光,似乎都带上了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