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宝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宝钗听了转过身,面上平和,声音里却满是落寞:“母亲和大哥哥身子都不太好,家道中落也是事实,这些……我总要学着照应起来。”
说着轻叹一声:“这几年在府里,承蒙太太老太太姑娘们照看,我心里都记着。”
这话听着像是在告别,黛玉忽站起身:“宝姐姐,你这一去,还回来吗?”
宝钗定定的看着她,一瞬间,探春忽然想起去岁宝玉生辰那夜。
她们一屋子姐妹抽花签,宝钗抽到牡丹,黛玉抽到芙蓉。当时众人还笑闹说,牡丹是花中之王,芙蓉是花中的君子。
可如今牡丹要移盆里,芙蓉仍旧守着旧池。
宝钗听见黛玉的发问,眼眶渐红。半晌后带着鼻音:“林妹妹,这世上的事谁都说不好……就像我家,来时和去时的状况就像是做梦般。”
黛玉垂下眼帘,不再出声。
凤姐挤出笑,眼底有泪光一闪:“好!都走都走!你们走的走嫁的嫁。”说着拉过平儿的手,深吸一口气看着探春:“三姑娘,你别多心,我是高兴……高兴你们都有去处。”
说罢,别过脸靠在了平儿身上。
探春站在门边,看着众人陆续散去。
平儿搀扶着凤姐走在前头,湘云拉着迎春,惜春跟着李纨,香菱回头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黛玉最后起身,走到探春身侧顿了顿,没有回头的跨过了门槛。
最前头的凤姐忽地回身,高声冲着探春道:“三姑娘,你也快些准备起来。前些日子听琏二说,邬将军领了圣命,不日就要去南边。现下已是立春了,大约等不了多少日子了……”
话说完后,扶着平儿的手消失在院门口处。
探春独自站在阶前许久。
就像是一株海棠,根系还埋在这片旧土里,枝叶却已探向远方。
……
过了立春,荣国府内虽还存着些年节的余庆。但,到底出了这么多的事,不比往日的热闹。
秋爽斋内探春正对着炕桌上头摊开的大红羽段出神,这是老太太给她添妆的料子,针线房送来的第三遭。
侍书掀了帘子走进来:“姑娘,赵姨娘来了。”
这句话成功的叫正在发呆的探春清醒了几分:“请姨娘进来吧。”
赵姨娘进来时,倒是不曾像以往那般高喉大嗓。
探春看向脚步声的来处,就见赵姨娘近日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臊眉搭眼的站在了门口处,看上去竟是有些怯怯的。
“姨娘坐罢,侍书去沏些好茶来。”
赵姨娘看着侍书出了屋子,方才别别扭扭的挨着探春身侧坐下。只是一味的用两只手绞着包袱角。
半晌后,才挤出话来:“这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说三姑娘的事,我……我算着没多少日子了。”
探春早已察觉出今日赵姨娘的不同,索性只是垂着眼,并未搭话。
赵姨娘等了半日,也没听见探春应声。尴尬着沉默了一会,忽地将手里的包袱推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解着包袱疙瘩:“我……我给你做了几双鞋,南边路远,且还……听说那边潮热,缎子面的不经穿,我寻了两块细布,给你纳的千层底,先甭管体面不体面的事,穿着吸汗舒服才是正理儿。”
探春将眼神看向包袱内,里头齐齐整整摞着四双鞋,鞋底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儿。鞋帮上绣着不到一寸的蝙蝠如意纹。
“姨娘哪寻来这么好的细布?”
赵姨娘听了,连忙摆手:“不是公中的,不是公中的!是我攒的月例,叫环哥儿去外头买的。”说着声音放低:“你放心,没沾府里一针一线,绝不给你惹闲话。”
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忙深吸一口气,又强压下去:“我知晓你要强,临出门了,断不能叫人挑你的理!”
探春仍旧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摸着鞋面。那布浆洗得有些硬,针线扎过去的地方,有细细的勒痕。
屋内静悄悄,忽地赵姨娘出声:“你这手,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指节长,就是太瘦了些。
不等探春应声,一句话急过一句话的往外赶:“你小时候不爱叫姨娘,我记得有一回你病里发昏,拉着我的衣襟叫娘……我就应了一声。后来你好了,再没叫过……我也不怪你,原是我不配。”
探春听了有些鼻子发酸,霍然抬眼。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又生生压了下去。
屋内又没了动静,只余炭盆噼啪声。
探春无意识地摸着鞋面上绣的花样,赵姨娘像是又想起什么,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内摸索着。半晌后掏出个汗巾子小包来,小心翼翼一层层打开。一个银锁片露了出来,薄薄的,花样也模糊了,只有’长命百岁’四个字还依稀可辩。
“这是你洗三那日,我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打的。”说着便往探春手里递过来,轻颤着。
“后来……我收着,如今给你带去,也是个……念想。我知晓老太太定染亏待不了你,公中必也给你预备了好东西,可这是我这个做娘的……”
话出口后,又觉得不对劲,忙改口:“这是我的一片心。”
探春终究按耐不住开口,嗓音按压:“姨娘……”她伸手接住,将那薄薄的银锁片托在掌心。虽说没什么份量,但却坠的她心头一沉。
“姨娘……待我走了,往后你在老爷太太、老太太跟前自己要保重。还有环哥儿那,若是往后读书有长进。姨娘要多劝着些,莫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顿了顿又道:“府里这几年进项短,姨娘往后支月钱,别总挡着下人的面争短长,叫太太难做。若是有难处了,悄悄去找平姐姐,她自会周旋。”
屋内响起了抽泣声。
赵姨娘边听边点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又不管不顾拿着袖子去擦:“我记下了,我再不给你丢人,不给你惹气生了!你只管去,放心去!莫惦记我,莫惦记……”
赵姨娘哭的说不出话来,探春也是眼眶通红。紧紧攥着那银锁片,几乎要镶进掌心。
探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下一刻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门帘子一响,翠墨探头进来,看见屋里这光景又缩了回去。
赵姨娘像是忽然开了窍,有了眼力见儿。
站起身,把包袱皮拢好,整了整衣襟,走向门边。又停了下来,只是侧过身轻声嘱咐:“那鞋,你先试试可合脚。若是不合,我再拿回去改。”
探春缓慢起身,不由自由走了两步站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娘……”
极轻极短的一个字,却叫赵姨娘浑身一颤。扶着门框的手攥的泛白。
赵姨娘并未回头,也未应声。只是吸了吸鼻子,便捂着嘴跨出了门槛。
探春慢慢将手握住的那银锁片紧贴在胸口处,又轻轻按了按。
翠墨见赵姨娘哭着走出了院子,才进了屋。默不吭声的将那还摊着的大红羽缎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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