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巳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武则天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镜中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曾经丰腴红润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
真丑。她自嘲地笑笑，放下铜镜。
突然，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像有千万把刀在绞动她的肠胃。
唔……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的手紧紧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太后！小翠慌张地跑过来，您怎么了？
没……没事……武则天喘着粗气，毒性发作而已……
话音未落，她突然呕出一大口黑血！
血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太后！小翠吓得大叫，快传太医！快……
不许！武则天厉喝，但这一喊用尽了她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她大口喘息着，黑血从嘴角不断流出。
朕说了……不要太医……
小翠哭着用帕子擦拭她嘴角的血：可是太后，您这样会死的！
朕本来就要死。武则天艰难地说，这是朕选择的死法。
她挣扎着坐起来，但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痛。
这一次，痛得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太后，求您了，让奴婢去叫太医吧！小翠跪下哀求。
武则天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拿……拿笔来……
朕要写东西……趁着还能写……
小翠含泪取来笔墨。
武则天的手抖得厉害，握笔都困难。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开始写字。
字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往日的风采。
武曌……最后……手书……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耗尽生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李显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太医。
母后！他跪在床前，看着母亲憔悴的样子，泪如雨下，儿臣来了！太医来了！
武则天抬起头，眼中闪过怒意：谁让你带太医来的？
母后，您不能死！李显哭道，儿臣不能没有您！
愚蠢！武则天用尽力气推开他，朕都说了，这是朕的选择！
但这一推，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重重倒在床上，开始剧烈抽搐。
太后！
陛下！
太医们慌忙上前，但武则天挥手阻止：都……都滚！
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威严犹在。
太医们不敢上前，只能焦急地看着。
母后，李显泣不成声，您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服毒？
武则天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因为……朕不想……像你父皇那样……
父皇？
你父皇……病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是……被朕……
她没有说完，但李显明白了。
父亲李治晚年饱受头疾折磨，痛苦不堪。而母亲不想重蹈覆辙。
可是母后，儿臣可以照顾您……
武则天摇头，朕……朕宁愿……快点死……也不要……苟延残喘……
突然，她又吐出一大口血，这次血里带着黑色的碎块——那是她的内脏在腐烂。
啊……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医忍不住说道：陛下，这是七日断肠丸的毒性，正在腐蚀太后的五脏六腑。如果不立即施救……
施什么救？武则天惨笑，朕的肠子都快断了……你们能接上吗？
她看向窗外：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小翠答道。
还有……三天半……武则天喃喃道，朕要撑住……一定要撑到……
撑到什么？李显问。
武则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角落里的一个箱子。
那里面……有朕准备的东西……等朕死后……打开……
母后！
武则天摆手制止他，转向太医：你们……能不能……给朕一点……止痛的药？
不要解毒的……只要……止痛……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老太医站出来：老臣可以配制一种药，能暂时缓解疼痛，但不会解毒。
好……快配……
老太医很快配好药，武则天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发作，疼痛确实减轻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大口喘息。
都出去吧……朕要……休息……
母后……
出去！
李显只好带着太医退出。
房间里只剩下武则天和小翠。
小翠……
奴婢在。
帮朕……把头发梳好……
小翠含泪拿起梳子，轻柔地梳理她花白的头发。
梳着梳着，大把大把的头发掉落下来。
太后，您的头发……
没关系……武则天闭着眼睛，反正……也没几天了……
突然，她睁开眼睛：对了……去把朕的凤冠拿来……
凤冠？
朕要戴着凤冠……穿着龙袍……体面地死去……
小翠哭着去取凤冠。
那顶纯金打造、镶满珠宝的凤冠，曾经是她身份的象征。
武则天颤抖着手，想要戴上凤冠，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奴婢帮您。小翠小心地把凤冠戴在她头上。
凤冠很重，压得她的脖子都快断了。
但她还是努力挺直了身子。
这样……才像个皇帝……
未时
阳光正烈，武则天却感觉很冷。
她裹紧龙袍，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好冷……
小翠连忙加了几床被子，但她还是觉得冷。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是生命力正在流失的征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十四岁，刚进宫的样子。
媚娘……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是李治！年轻的李治正对她微笑。
治郎……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幻影。
但手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太后？小翠担心地看着她。
武则天眨眨眼，幻觉消失了。
没什么……她虚弱地说，朕看到了……一些旧人……
就在这时，太平公主急匆匆跑进来。
母后！她跪在床前，女儿找到解药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的，说是能解百毒！
武则天看着那个瓶子，摇了摇头：太晚了……
不会太晚的！太平公主哭着要喂她喝药。
武则天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朕说了……这是朕的选择……
朕不要解药……朕要……有尊严地……死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些被她杀死的人。
他们都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
你们……来接朕了吗？
太平公主和小翠面面相觑，房间里除了她们，没有别人。
武则天却对着空气说话：弘儿……贤儿……母后来了……
母后对不起你们……下辈子……母后做牛做马……也要补偿你们……
眼泪从她浑浊的眼中流下。
这个杀人如麻的女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流下了忏悔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