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太医凑近看了看叶瑶瑶的脸色,又轻轻托起她垂着的右手,用手指在关节处摸了摸。
“确实是脱臼了,”方太医点了点头,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问题不大,接上就好。夫人把三小姐放到那边的榻上,或者找个平整的地方让她躺着。”
院子里正好有一张石桌,旁边有几个石凳。
管家连忙让人搬来两张椅子拼在一起,铺上一条薄毯,临时搭了个简单的小榻。
曹氏小心翼翼地把叶瑶瑶放到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方太医在叶瑶瑶身边蹲下来,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然后轻轻握住叶瑶瑶的右臂,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关节。
“三小姐,忍一下,很快就好。”方太医低声说了一句,虽然叶瑶瑶昏迷着根本听不见。
话音刚落,方太左手按住肩头,右手握住小臂,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叶瑶瑶脱臼的关节就复了位。
方太医松开手,又检查了一遍关节的活动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三小姐年纪小,骨骼嫩,恢复得快。这几天注意不要让右臂用力,不要提东西,不要做大幅度的动作,过个三五天就没事了。”
曹氏连声道谢,脸上已经挤出了笑容:“多谢方太医,多谢方太医。”
方太医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说完就提着药箱匆匆走了。
叶震让管家送方太医出门,自己转过身来,看向曹氏:“瑶瑶的伤处理好了,现在可以去大理寺了。”
曹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了看叶震,又看了看躺在石椅上还没有醒过来的叶瑶瑶,声音小了很多:“老爷,瑶瑶还没醒呢。”
“她昏迷是因为脱臼疼的,方太医说了,接上就没事了。等她自然醒就行,不耽误去大理寺。”叶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曹氏咬了咬嘴唇,上前几步,伸手扯了扯叶震的袖子。
“老爷,妾身真的不想去大理寺。那个地方进去了,名声就完了。瑶瑶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去那种地方吗?”
叶震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我说了,去大理寺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去,就是心虚。到时候不光你的名声完,瑶瑶的名声完,整个丞相府的脸面都得跟着完。”
“你自己选。”
曹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叶震说的是实话。
她要是再推三阻四不去大理寺,那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到时候,不光她自己脱不了干系,整个丞相府都要跟着受牵连。
曹氏把眼泪擦了擦,弯下腰去抱石椅上的叶瑶瑶。
叶瑶瑶还没有醒,身子软塌塌的。曹氏把她的右臂小心翼翼地托好,用左手搂着她的腰,用力往上抱。
她的心思全在叶瑶瑶的右臂上,生怕碰到了,脚下就没顾上看。
曹氏抱着叶瑶瑶下了台阶,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第二步落地的时候,曹氏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她的左手还搂着叶瑶瑶,右手托着叶瑶瑶的右臂,整个人重心不稳。她想稳住身子,但怀里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脚底下又绊了一下,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叶瑶瑶从她怀里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脸朝下,趴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震最先反应过来,大步冲上前去,蹲下去看叶瑶瑶。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伸手去翻叶瑶瑶的身子,声音都变了调:“瑶瑶!瑶瑶!”
叶瑶瑶的脸被翻过来,额头上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血。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小脸皱成了一团,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哇——”
一声尖锐的哭喊。
叶瑶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右手软塌塌地垂着,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显然刚才那一摔又把刚刚接好的关节给摔脱了。
“疼……好疼……娘……娘……”叶瑶瑶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扭动着。
曹氏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哭喊的女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爬起来,但手脚完全使不上力气。
叶震猛地站起来,朝管家吼道:“快去追方太医!快!”
管家脸色大变,转身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叶震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叶瑶瑶从地上抱起来。
叶瑶瑶疼得直哭,小手死死抓着叶震的衣襟,哭声一声比一声惨。
曹氏终于爬了起来。
她的膝盖磕破了,手上也蹭掉了一层皮,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想从叶震怀里接过叶瑶瑶。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敢抱了。
刚才那一摔把她摔怕了。她怕自己一接手,又会把孩子给摔了。
曹氏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瑶瑶别怕,娘在这里,瑶瑶别怕……”
叶震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方太医刚走出丞相府的大门没多远,就被管家追上了。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三小姐又摔了,胳膊又脱了臼,方太医听完二话没说,拎着药箱就跑了回来。
等他跑到后院,看到叶瑶瑶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方太医没有多问,快步上前,蹲下来重新检查叶瑶瑶的右臂。
他的手指按在关节处,摸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脱了?”方太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老朽刚接好的关节,这才多大一会儿?三小姐年纪小,关节囊本来就松,经不起反复脱臼。这一次两次的,弄不好以后会落下习惯性脱臼的病根。”
叶震的脸色很难看,没有说话。
曹氏站在一旁,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太医没有再多说,重新给叶瑶瑶接骨。
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小心,动作也更慢,接完之后又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关节完全复位了才松手。
“叶丞相,”方太医站起来,看着叶震,语气很认真,“老朽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小姐这已经是第二次脱臼了,而且间隔时间这么短,对关节的损伤很大。
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她的右臂不能动,不能碰,不能有任何外力冲撞。要是再脱一次,以后会不会落下毛病,老朽可不敢保证了。”
叶震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方太医,本相记住了。”
方太医看了看叶震,又看了看曹氏,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氏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叶震怀里的叶瑶瑶,身体晃了晃,险些又摔了。
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才没有倒下去。
叶震抱着叶瑶瑶,看着她,声音低沉:“你还打算抱着她去吗?”
曹氏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敢了……”
叶震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叶瑶瑶大步走出了后院。
曹氏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只想快点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府门外,禁卫军的人还在等着。
领头的禁卫军看到叶震抱着叶瑶瑶出来,旁边跟着曹氏,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叶丞相,夫人,三小姐,下官奉命护送三位去大理寺,请上马车。”
他把“护送”两个字咬得很重,跟沈照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抱着叶瑶瑶上了马车。
曹氏跟在后面,踩着脚踏往上爬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没上去。
最后还是禁卫军伸手扶了一把,她才爬进了车厢。
叶瑶瑶窝在叶震怀里,已经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的脑子在嗡嗡响。
岁岁指着她说她身上有蛊虫的味道。
叶瑶瑶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那些蛊虫,是她的。
……
岁岁带着禁卫军又查了三家府邸,每一家都搜出了藏在暗处的蛊虫。
第一家是刑部侍郎,蛊虫藏在后院枯井底下的陶罐里。
第二家是太仆寺卿的别院,蛊虫封在书房夹墙的暗格中。
第三家是靖王曾经的幕僚如今已告老还乡的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的府邸,蛊虫竟然就供在祠堂祖宗牌位的后面。
三处搜查下来,日头已经偏西。
岁岁站在最后一家府邸的门口,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这一天东奔西跑,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她这副小身板。
禁卫军统领沈照走过来,抱拳道:“县主,三处搜查完毕,共搜出蛊虫罐七个,已经全部封存。县主今日辛苦了。”
岁岁摆摆手,声音都带着哑:“沈统领也辛苦了,回去记得让弟兄们好好洗洗,那东西碰过的地方都得用烈酒擦一遍。”
沈照应了一声,又问:“可要末将送县主回宫?”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宫里又不远。”岁岁把斗篷重新拢紧,系好带子,迈着小短腿往皇宫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实在是走不动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岁岁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困得不行。
进了宫门,守门的侍卫看见是她,连忙行礼。岁岁点点头,一路小跑着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里,花连澈正低头批折子。
德柱公公守在门口,老远就看见岁岁拖着步子走过来,连忙迎上去:“哎呦,我的小祖宗,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岁岁有气无力地笑笑:“德柱公公,我来找舅舅复命。”
德柱赶紧替她推门,朝里头禀报:“陛下,县主回来了。”
花连澈头都没抬,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字,说了句:“进来。”
岁岁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一本正经道:“陛下,岁岁回宫复命。今日又查了三家,刑部侍郎赵承业府上、太仆寺卿王恪别院、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府上,均搜出蛊虫。蛊虫罐已交由沈统领封存,请陛下定夺。”
花连澈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岁岁的脸上全是疲惫,嘴唇都起了干皮。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两条腿都在微微打颤,但背还是挺得笔直。
花连澈放下朱笔,忽然笑了一声:“朕派你去查蛊虫,不是派你去挖矿。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岁岁瘪瘪嘴:“舅舅,我中午没吃饱,还没有午睡。”
花连澈被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疼,对德柱吩咐道:“去,让御膳房把今日备的那些糕点菜肴都装上,朕记得还有一盅鸽子汤,也带上。”
德柱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岁岁,你今日干得不错,辛苦了。去太后宫里找你娘和哥哥吧,她们肯定都很担心你。别让他们等急了。”
岁岁顿时精神一振,正要转身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舅舅,那我明天还要查吗?”
花连澈想了想:“明日歇一日,后日再说。你这小身板再跑一天,朕怕你娘要把御书房拆了。”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想起还没道谢,连忙转回来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谢谢舅舅!”
花连澈挥挥手,低头继续批折子。
岁岁出了御书房,德柱公公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在门口等着了。
一共三个食盒,一个装热菜,一个装点心和汤,还有一个最小的是专门给岁岁带的小零嘴。
“姑娘,老奴送您过去。”德柱公公笑眯眯地说。
岁岁摆摆手:“不用不用,公公您忙您的,我自己去就行,德福宫我又不是没去过。”
德柱也不勉强,把食盒交给岁岁身边跟着的小太监拿着,又叮嘱了两句,便回御书房伺候了。
岁岁带着小太监往德福宫走。
从御书房走过去要穿过两道长廊和一个花园。
岁岁虽然累,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娘亲和两个哥哥,脚步就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德福宫门口守着的宫女看见岁岁,连忙行礼,通报:“太后娘娘,永安县主来了!”
岁岁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欢喜的声音:“岁岁来了?在哪在哪?”
紧接着,一个男孩从里面冲了出来,正是陆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