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乎察觉不到地停顿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过激的举动。
楚音姝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审判。
愤怒、鄙夷、转身离开……她设想过无数种结果,每一种都让她心如刀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地盖在了她紧绷的手背上。
手掌心是温热的,力道是沉稳的,一下子就抚平了她几分慌乱的情绪。
“音姝。”
谢无戈的嗓音依旧是低沉平稳的,听不出来半点儿怒火,反倒掺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楚音姝猛地抬起头,一下子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面。
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唯独没有她最害怕的恼怒和厌弃。
“你以为我直到今天才察觉到吗?”
谢无戈把唇角扯出了一抹浅浅淡淡的苦笑出来,他的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说:“从带着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猜到了那么几分情况。
你在宁远侯府和陆墨霖相处的时间长,又得到了沈太傅的倾心照顾,这些我何尝没有看在眼里呢。”
楚音姝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谢无戈又说:“我早就在心里想过了,这个孩子也许并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谢无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让她去感受胸腔里面沉稳又有力的跳动。
他接着说:“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在我的眼睛看来,你是我认定了的人,你肚子里面的孩子,那就是我谢无戈的孩子。”
他还说:“不管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从现在开始往后,我都会保护着你们母子两个人,还有欢欢,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楚音姝积攒了好多天的委屈还有忐忑一下子就崩塌了,泪珠再也控制不住了,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下来。
楚音姝哽咽着问:“你……你真的不介意吗?”
她的肩头微微地动了动。
谢无戈抬起手,手指肚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好像是在呵护容易破碎的珍宝一样。
谢无戈说:“哪有完全不难过的人。换做是任何一个男人,心里面都会觉得酸酸的。”
他坦诚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目光很坦荡。
他又说:“可比起心里面这点难受的感觉,我更加害怕失去你。我知道你心里面装着的是陆墨霖,也记挂着沈太傅。
我不会逼迫你去做选择,只要我能够守在你的身边,在你心里面占上一个位置,我就已经满足了。”
楚音姝的泪水流得更厉害了,鼻尖都红了。
谢无戈看到她哭得停不下来,故意把语气放慢了,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说:
“再哭下去的话,把身子哭坏了,动了胎气可就不太好了。到那个时候我可就要真的要罚你了。”
楚音姝抽抽搭搭地问:“罚我什么呢?”
“那就罚你天天缠着我。”谢无戈低声笑了起来,胸腔轻轻地动了动。
楚音姝被他逗得又哭又笑,抬起手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肩头,说:“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没有个正经的样子。”
谢无戈说:“在你面前,哪里需要时时刻刻都端着将军的架子呢?”
在说说笑笑的时候,心里面的大石头慢慢地落了地。
楚音姝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红肿的眼尾还带着没有干的泪痕。
谢无戈拿过来旁边干净的绢帕,蘸了温水,仔细地帮她敷在眼周的位置。
谢无戈说:“哭成两只红桃子一样,待会儿欢欢跑进来看到了,怕是要以为我欺负她娘亲了。”
楚音姝小声地说:“你本来就欺负我。”
谢无戈没有办法只能笑了笑说:“我疼爱你都来不及呢,哪里舍得欺负你。”
屋子里面的气氛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谢无戈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
“音姝,我打算写一封信送到京城去。”
楚音姝抬起眼睛问:“写给谁呢?”
谢无戈说:“写给陆墨霖还有沈慕青两个人。”
谢无戈走到书案的前面,拿起狼毫笔,手指摩挲着笔杆,说:“你怀孕这件事情,他们应该知道。”
楚音姝心里动了一下,说:“可是……这件事情太突然了,会不会引起一些风波呢?”
谢无戈把目光望向关外广阔的天际,语气很沉稳地说:
“风波本来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现如今,温砚礼完全就是虎视眈眈,陆墨霖和沈慕青已然被清算,他们可谓是举步维艰。
“音姝,他们有权利知晓孩子的事情,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楚音姝细细的思索了片刻,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慢慢地把头点了点,说道:“那便听你的。”
谢无戈不再多说别的话,弯下身子把素笺铺展开来,把浓墨蘸得饱饱的,下笔的时候显得强劲有力。
他这封信写的十分直白,把楚音姝怀有身孕这件事一五一十得写了下来,字句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儿的遮掩。
没有过多时间,一封书信已经写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起来,装到信封里面,提高声音朝着外面喊道:“段宇良。”
守在门外的段宇良听到声音就走了进来,弯下身子行礼说:“将军有什么吩咐呢?”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去。”谢无戈把信函递出去,神情严肃认真。
“末将听令!”
段宇良接过信件,郑重其事地收好。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榻上的楚音姝,看到她神色平静,就不再多问,转过身快速地离开了。
屋门轻轻地关上了,院子里面的欢笑声依旧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楚音姝靠在软榻之上,望着谢无戈的背影,心里着实是思绪万千。
一路经历了颠沛流离,从京城到漠北,风波一直不断,可是转来转去,她最终不是独自一人。
前面的道路纵然依旧满是风雨,有身旁的这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她的心底,终于有了稳稳当当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