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祝棉把二合面揉得光滑柔韧,“咚咚”的捶打声像给自己鼓劲。铁锅里煎着春卷,“吱拉吱拉”的油响里,荠菜豆腐和腊肉末的焦香霸道地弥漫开来,把小小的厨房变成了暖烘烘的堡垒。
陆援朝趴在桌子底下,眼睛盯着小炉子上的砂锅。雪梨甜汤咕噜咕噜冒泡。
“姐,好了没?”他第无数次舔嘴唇。
“急什么?”祝棉利落地翻动春卷,“火候不到吃了肚子疼。等你和平姐姐画好蝴蝶,给你最大的。”
“哦!”援朝立刻挺起小胸脯,转向小板凳上的妹妹,“和平!画漂亮!画大大大的蝴蝶!”
陆和平蜷在角落,几乎把脸埋进膝盖。小手却异常稳定地在废作业纸上涂抹——一只暗色蝴蝶正在成形,翅膀边缘被她用深红色彩笔用力涂抹,像一道狰狞的疤痕。
窗外暮色粘稠。
援朝又瞥了眼紧闭的屋门。哥哥去捡煤核好久了,爸爸也不见回来。食物的暖香和门外压抑的夜色,像两个世界。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澡堂方向传来,惊得祝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
不是鞭炮,不是锅响。
是……重物坠地?
她心口猛地一紧。
澡堂里,陆建国眼前金星乱炸。刚才扒通风口时脚下煤堆塌了,那个黑影快得像鬼!
铁锈混合化学药品的气味死死钳住喉咙。窒息感像冰冷的蛇缠紧,肺里火烧火燎。他手指徒劳地抠挖对方手腕,摸到一层厚厚的老茧。
“唔!”
钳制突然松懈。陆建国想都没想,后槽牙狠狠咬下——
腥甜的血味溢满口腔。
对方吃痛低吼,另一只大手带着疾风挥来!陆建国就地翻滚,后背蹭过粗糙煤屑,碎渣硌得骨头生疼。
他没跑。
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他在黑暗里寻找那截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唯一的生路。
电台“噼啪”的杂音还在跳动,像垂死的虫子在抽筋。
他四肢死死抠着水泥墙上的管道槽口,拼命向上蠕动。指尖被粗糙边缘划破,火辣辣地疼。
快了……再一点……
他猛地扒住通风口铁栅栏边缘!
咔嚓!
细不可闻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轰——!”
一声闷雷似的低响从澡堂炸开!
不是巨大的爆炸,更像点着的蜂窝煤炉子被塞了湿柴,在炉膛里憋足劲猛然喷发!大地一颤,澡堂破窗冲出一股浓黑中夹杂蓝绿星火的烟柱!
“澡堂炸了?!”院外传来王班长的吼声。
厨房里,陆援朝吓得尖叫,手里的碗“哐当”摔碎在地。甜汤混着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没去捡,转身嚎哭着扑向祝棉:“姐!姐——!”
祝棉扔下筷子冲出门。
刚跑到门廊,就见王班长像扛沙包一样,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澡堂侧门拖出来!
瘦小的身形,满是煤灰的烂棉袄——
是建国!!!
祝棉的腿像灌了铅,全身的血涌向又冷又硬的心脏。
“放开他!”
一声暴喝撕裂了院里的死寂。
陆凛冬像头孤狼狂奔而来,几步冲到近前。他根本没看王班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在儿子昏迷的小脸上。那条从眉骨到额角的旧疤在暮色里狰狞突跳。
他一把夺过孩子,动作粗暴却在触到孩子冰凉脖颈时猛地放轻。
他甚至没问一个字。
只是猛地抬头!目光像淬过寒冰的刀子,直刺澡堂未散的浓烟,又扫过围拢过来、满面惊恐的邻居。
那双眼里,有惊涛,有烈焰,更有能冻僵骨头的审视。
“卫生员!叫卫生员!!”王班长吼得嗓子劈叉。
陆凛冬单臂稳稳托着儿子几乎没了分量的身子,另一只手快速探进建国棉袄内袋——
摸索。
掏出。
几块被孩子体温捂得带湿气、还沾着血迹的蜂窝煤碎块。
不是普通的煤。
其中一块沾着奇怪的灰蓝色粉末颗粒,在渐暗的暮色里,隐约还有几星微弱的磷光一闪而灭。像濒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另一块较大的碎煤中间,被人用尖锐石块草草刻了三道歪扭的箭头!
末端指向澡堂深处。
陆凛冬瞳孔骤缩。
这三道新刻的痕迹……和之前粮票指引、建国发现路口反向标记的箭头,特征极其相似。
他缓缓移开凝视煤块的目光,冰冷的视线再次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邻居们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建国!建国怎么样?”祝棉冲到丈夫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颤抖着想碰儿子的脸,却被陆凛冬微微侧身挡住。
“活着。”陆凛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抱着儿子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毕露。
突然——
一阵微弱得如同错觉的“沙…沙…”声,像耗子在纸堆里磨牙,从澡堂爆开的破口和嘈杂人声中,穿透了一丝过来。
钻进陆凛冬的右耳。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钉向那片翻涌着磷火烟尘的废墟。
左耳深处,那副特制助听器贴片开始不受控地发出细微尖利的——
“嗞……嗞嗡……”
电流干扰。
“笃、笃、笃。”
三声清脆得过分、带着怯生生的敲门声,在院门板上轻轻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甩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脸蛋冻得泛红,扎两条朴素麻花辫。身上那件八成新的红格子棉袄却显得局促紧绷。
更扎眼的是——
她头上斜斜别着那支在庙会上引发“蝴蝶”疑云的、廉价却亮闪闪的塑料蝴蝶发卡!
陆援朝从祝棉身后探出脑袋,张大了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衣领上方露出的那截皮肤。
陆凛冬手心里的煤块沉沉压着,磷光微闪与助听器里的电流嗡鸣绞成刺人的绳。他抱着昏迷的儿子,像头负伤的困兽站在爆炸余烟和惊惶人群围成的漩涡中心。
目光一寸寸刮过刚进门的姑娘那身崭新得过火的廉价行头。
“金丝雀”被那目光吓得一哆嗦,声音像蚊子哼:
“老…老陆家嫂子住这儿不?俺……”她手指不安地绞着同样崭新的、俗艳刺眼的衣角,“俺今天头回来大院……听人说嫂子手艺好……想问问能不能换点吃的?”
她下意识捋了一下鬓角头发。
塑料蝴蝶发卡歪得更厉害了。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再次清晰露出了颈侧斜下方——
那道狰狞的、蝶翼状的暗红色灼疤。
空气凝滞。
陆凛冬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蝴蝶!”
一声清稚尖利、几乎冲破耳膜的呼喊,像碎玻璃划破了凝固的气氛。
一直缩在角落小马扎上的陆和平,猛地弹了起来!
她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纸,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和激动剧烈颤抖,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金丝雀”的脖子上!
她用尽所有力气,把那张画举得又高又直!
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粗糙泛黄的废纸中央,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翅膀边缘燃烧着深红色狰狞斑块的暗色蝴蝶!
那狰狞的形态,那诡异的色调,那边缘灼伤的质感……
几乎像拓印一样!无比精准地刺人视线!
时间冻结。
陆凛冬脑子里紧绷的、关于父母牺牲的粮仓谜团,澡堂爆炸的磷火诡计,敌特电台的“沙沙”杂音……
这些沉重冰冷的碎片,被这视觉冲击炸开。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
目光从自己怀中昏迷的儿子,移向门口姑娘脖子上那道崭新的蝶形烙印。
再猛地钉在女儿画笔下、带着血色灼伤感的蝴蝶。
轰。
某种积郁了二十余年的、混合着血与火与彻骨寒气的洪流,在心底那座名为理智的堤坝深处,冲撞出一丝致命的龟裂。
他抱紧儿子的手臂肌肉猛地一僵。
“呜……”
陆和平被父亲瞬间剧变的神情吓坏了,小嘴一瘪,眼泪大颗滚落。转身扑向这个家唯一的热源——
祝棉。
她死死抱住祝棉的大腿,把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小小的身体筛糠似的抖。
陆凛冬喉头艰涩地滚动。
他缓缓吸进一口气——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化学臭气。
再看向门口那个局促不安的女孩时,眼神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强行按下。
沉淀下来的,是深海般的、冰冷的审视。
他没再看她脖子上的疤。
也没问她要换什么吃的。
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从结了冰的深渊里凿出来:
“庙会。”
他吐出这两个字,停顿,视线锐利捕捉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撞了你一身豆粉,害你弄脏了新衣裳,过意不去。”
“啊?噢…噢!是…是小弟弟不小心的…没…没啥!”“金丝雀”眼神慌乱躲闪,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衣角,下意识又想捋头发遮挡颈侧,“俺…俺就想着……”
“进来!”
祝棉打断了她结结巴巴的话。
她一手用力搂着还在抽噎发抖的和平,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指向厨房!
目光快速扫过:
陆凛冬怀中昏迷的儿子。
他绷紧的指关节捏着的煤块。
眼前这个带着诡异蝴蝶疤、行为拘谨可疑的女孩。
灶台上,那锅雪梨甜汤在炉子余温上“咕嘟”一声,吐出一个粘稠的气泡。
甜腻的焦糊味悄然弥漫。
祝棉的声音异常清亮,像菜刀剁在砧板上,斩钉截铁,压住厨房里所有不妙的响动:
“既然来了!那碗甜汤泼了,算我们请的!正好!”
她目光扫过台面上准备包春卷剩下的、擀得柔韧发亮的二合面面剂子。
一把抄起案板边的擀面杖!
“援朝!剥葱!”
“和平!拿你画画的黄水彩!给蝴蝶翅膀滚一道金边!”
她利落地抄起一个小面团,“啪”一声拍扁在案板上。
擀面杖带着风,唰唰两下碾过。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静静舒展在沾满米粉的掌心上。
“今天赶巧,就包蝴蝶蒸饺!”
“姑娘,豆沙馅儿还是白菜猪肉馅儿?选一个。”
蒸笼底层的水剧烈沸腾。
白茫茫的水汽像无声翻滚的浓雾,瞬间涌起,将祝棉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出异样锐利通透的脸庞,和那张薄得几乎透明的面皮,温柔吞噬。
只能勉强看见她翻飞的手影在雾中勾勒柔韧线条。
唯有那只捏着面皮的手背上,淡白色星形烫疤在蒸汽缭绕里若隐若现。
像藏匿于命运迷雾中的晦涩烙印。
水汽另一边。
陆凛冬抱着生死未卜的长子,纹丝不动地站着。
他那副几乎融于耳廓皮肉的蜜蜡助听器,在这潮湿窒息的蒸腾气息里,清晰地捕捉到一种熟悉的、极其细微的、如同幽灵指尖刮擦铜器的——
“沙…沙…”
波频杂音。
正顽强穿透窗外嘈杂的人声与灶台蒸煮的喧嚣。
自大门方向丝丝缕缕渗透过来。
那杂音如同冰棱,扎进他被热水汽弥漫而微微鼓胀嗡鸣的左耳深处。
他缓缓抬眼。
目光穿透浓白的水汽帘幕,落在了被祝棉招呼进门、正手足无措站在氤氲雾气边缘的那个女孩身上。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脖子上的蝴蝶疤痕轮廓。
只剩下一个暧昧的暗红色印记。
在那片翻涌的白里,沉默地、固执地漂浮着。
像一只永远飞不出这场雾的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