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那张“谈，还是打？”的树皮图在议事堂桌上摊了整整一天，被二十七个人轮流研究，快看出包浆了。
陈健第一个发表意见：“从笔迹压力分析，书写者情绪激动但不稳定，最后一笔明显颤抖，可能受伤或虚弱。从构图来看，两座房子大小不对称，可能暗示地位不平等……”
“说人话。”王海打断。
“就是张伟想谈判，但没底气。”陈健推眼镜。
赵明指着图上那条路：“路画得很直，但中间有断点。这可能是暗示谈判有障碍，或者……有埋伏。”
李瑶拿起图，对着光看了半天：“纸是刚剥的树皮，炭是新鲜的。说明他们离得不远，而且有持续的火源——可能比咱们想象的过得还好。”
众人沉默。如果张伟那帮人过得不错，为什么要谈判？
“我去。”王小石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探索队长，熟悉地形。”王小石站起来，胸口两颗石英石微微晃动，“而且……我想看看张伟现在什么样了。”
“不行。”林枫摇头，“你是共和国公民，不是炮灰。谈判要谈，但不能随便派人。”
“那谁去？”
“我去。”林枫说，“领袖对领袖，这才对等。”
议事堂炸了锅。
“林哥！太危险了！”
“万一他们下黑手……”
“咱们刚过上好日子，不能冒险！”
林枫抬手压下议论：“所以需要计划。陈健，他们营地周围地形分析出来了吗？”
陈健立刻摊开地图：“根据了望塔观察和三角测量，营地位于西边山谷入口，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但有个弱点——水源只有一条小溪，从咱们这边流过去。如果谈判破裂，理论上可以……”
“不断水。”林枫打断，“那是最后手段。赵明，你那边发现什么？”
赵明拿出个小陶碟，里面是那簇白色菌丝：“我做了培养试验。这菌种很特别，生长需要特定温度湿度，而且……”他顿了顿，“我在里面检测到微量蜂蜜成分。”
“蜂蜜？”王小石想起之前林枫发现的那个蜂窝。
“对。说明有人故意用蜂蜜水浇灌，促进菌丝生长。”赵明推了推破眼镜，“这不是自然产生的，是人为培育的。而且技术很高明，至少比我高明。”
李强突然开口：“张伟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所有人都愣了。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
林枫想了想：“他说过，是销售经理。但有一次喝多了提过一句，说家里是种蘑菇的。”
种蘑菇的？菌丝？
议事堂再次陷入沉默。所以张伟不仅没饿死，还搞起了“农业技术”？甚至可能用这个技术吸引了其他幸存者？
“所以谈判必须去。”林枫站起身，“但要有准备。陈健，准备三套方案：A，和平共处，划定边界。B，有限合作，技术交换。C……”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了。
“另外，”林枫看向王小石，“你带探索队暗中跟随，保持安全距离。如果情况不对，按宪章第三十六条第二款——领袖遇险时，探索队长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王小石重重点头，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清晨，谈判队伍出发了。
林枫只带了两个人：王海和李强。选王海是因为能打，选李强是因为……“你最了解张伟，也最想证明自己。”林枫是这么说的。
三人走到围墙大门时，整个共和国的人都来送行。没人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孙大海塞给李强一小包鱼干，陈健给林枫的箭袋里多装了三支箭，李瑶快速画了张送行图。
王小石的探索队提前半小时就出发了，此时应该已经潜伏在谈判地点附近。
日上三竿时，林枫三人到达约定地点——两座营地中间的一片空地，有棵歪脖子树做标志。
张伟已经在那儿了。
他变化很大。瘦了，黑了，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身边站着五个人，个个拿着铁器，其中一个还背着弓箭。
“林枫。”张伟先开口，声音沙哑，“没想到你真敢来。”
“共和国领袖，说话算话。”林枫平静地说。
“共和国？”张伟嗤笑，“过家家呢？”
“总比拉帮结派强。”林枫看了眼他身后的人，“这些都是你用‘种蘑菇技术’骗来的？”
张伟脸色一变：“你知道了？”
“菌丝不错。”林枫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正是赵明给的那个，“我们农学教授说，技术含量很高。如果合作，可以大规模推广，养活更多人。”
这话让张伟身后几个人眼神闪烁。
“合作？”张伟冷笑，“林枫，你还是这么天真。我这次来，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带着你的人滚蛋，把营地让出来。否则……”
他拍了拍腰间的铁刀。
王海立刻上前半步，李强的手也按在石矛上。
“否则怎样？”林枫问，“打？你那边十五个人，我们这边二十八。你有铁刀，我们有弓箭、有围墙、有四年库存的粮食。你猜谁会赢？”
张伟噎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林枫这么直白。
“所以，”林枫继续说，“A方案：和平共处。以溪流为界，东边归我们，西边归你。互不侵犯，必要时可以贸易——我们用鱼换你的蘑菇技术。”
“B方案：有限合作。你加入共和国，技术共享，按宪章享受公民权利。你以前的罪，按章处理，服完刑就是新人。”
他顿了顿：“选一个。”
张伟身后的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张哥，他们真有四年存粮？”“那个围墙我看了，真打不进去……”“蘑菇技术换鱼？听起来不亏……”
张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盯着林枫，突然笑了：“林枫，你赢了。不是赢在人多，是赢在……你把一帮乌合之众，真捏成团了。”
他转身，对手下说：“走。”
“等等。”林枫叫住他，“你选哪个？”
张伟没回头：“让我想想。三天后，给你答复。”
说完，带着人消失在丛林里。
谈判结束了。没有流血，没有冲突，甚至没吵起来。
回营地的路上，王海忍不住问：“林哥，他真会想三天？”
“不会。”林枫说，“他现在控制不住手下了。那些人看见咱们的阵势，心里已经动摇。三天，够他们内讧了。”
李强一直没说话。快到围墙时，他突然开口：“林哥，谢谢你带我来。”
“谢什么？”
“让我看见……”李强顿了顿，“看见当坏人，最后就是张伟那样。众叛亲离，连自己人都快控制不住了。”
林枫拍拍他肩膀。
围墙大门打开时，所有人都等在广场上。看见三人平安回来，爆发出真正的欢呼——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肺腑的。
王小石从了望塔上跑下来，气喘吁吁：“林哥！他们回营地后吵起来了！我听见砸东西的声音！”
“正常。”林枫点头，“暗流该平息了。不过不是咱们的暗流，是他们的。”
当晚的庆功宴上，豆粥里破天荒加了肉末和蘑菇——蘑菇是赵明用张伟的技术培育的第一批试验品，鲜得让人咬舌头。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李强第一次主动讲笑话，虽然很冷，但大家都笑了。孙大海喝多了自己酿的豆汁，拉着赵明说“教授啊，我这辈子没佩服过读书人，你是第一个”……
王小石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摸着胸前两颗石英石。
一颗代表过去，一颗代表未来。
而现在，过去和未来，好像真的连起来了。
了望塔上，今晚值班的是陈健和小树。陈健在教小树认星星，小树学得很认真。
“那颗是北极星，永远指北。”陈健说，“以后就算迷路了，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
“就像林哥一样？”小树问。
陈健愣了愣，推了推眼镜：“嗯，差不多。”
夜深了。
共和国在夜色中安静沉睡。
而在西边营地，争吵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危险的寂静。
张伟独自坐在火堆旁，磨着那把铁刀。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血红的光。
“三天？”他喃喃自语，“林枫，你太自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
“有些暗流，”他咧嘴笑了，“平息了，才能让更深的东西……浮上来。”
夜风吹过，带着粉末的细微颗粒，飘向东方。
飘向那座灯火温暖、刚刚庆祝完“暗流平息”的共和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