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欢迎使用听书服务
评论

缓归乡

作者:黑星河 | 分类:玄幻奇幻 | 字数:53.6万字

第216章 天机

书名:缓归乡 作者:黑星河 字数:2.4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6:59:16

幼时,廿七比旁人乖顺。

因得育堂的老媪偏爱,时常带在身边侍候。

那老妪一得意,浑忘却了堂主立下的规矩,不留神说漏嘴,提起他的阿母。

“生下你以前,你阿母已在育堂诞过一个孩儿,那也是个极乖巧的孩子……”

老媪不经意的一句话,刹那间震荡了廿七幼嫩的心。

长在育堂的孩子浑浑噩噩,只知堂主是他们所有人的生父,却从未有人见过自己的生母。

只因他们的生母都是汉人。

或是奴隶,或是俘虏,或是……

娼妓。

因她们是汉人,所以在人以种分的师宿,注定就卑如泥沙。

汉人只能趴伏在敕勒人的脚下。

号称“尽知天下事”的天机堂堂主,江湖人人知有此人,却无人知其名姓。

因其常覆鎏金苍鸾假面,师宿人称他“鸾奴”。

见过鸾奴真面的人,都道他生得极好,面比芙蓉娇,气质摧霜雪。

有传言称,其为姹姁后人,大乱后流落师宿,为复故国,不得不屈身侍奉此间主人。

也有人说,他乃璩国皇族风氏后人。

当年璩国崩乱,二位皇子分治南北,不容手足。

离乱中,有皇子被乱军裹挟出了国都,侥幸脱身后无处可归,不得已隐姓埋名四处流亡。

鸾奴生得貌美,孤身只影,无势可傍,叫人献到师宿王帐。

可怜身上亦流的是汉人血脉。

为活命,他同旁的汉奴一道,匍伏在师宿贵人的脚下,卑微地讨好。

无时不在向居尊的敕勒人表白忠心。

见识过权势的威严,方能照见自身之微渺。

野心在暗处滋长,炽盛,叫嚣着要把那高不可攀的权势攥到手心。

于是,他动了筹建天机堂的念头。

意图培植出细作,渗透进那密不透风的权力深处,缀丝成网……

以窥天机。

为此,他搜罗来师宿王庭略有姿色的汉女,夜夜辛勤耕耘。

只待一朝瓜熟蒂落,为他播撒下血脉。

确切地说,是以血脉相连的傀儡。

诚如他所期愿,儿女皆袭他之长处,生得容颜昳丽,惹人怜爱。

然而,生来便失了双亲的慈爱。

像师宿人圈养牲畜一般,圈在育堂里,由几个老媪从幼驯养教习。

等年纪一到,扯来几匹新布裁了衣裳,将人装扮得花团锦簇,送进贵人的金帐。

唯有讨得贵人欢心的,才能走得出那浊气横流的欲窟。

侍奉贵人,得来堂主的信任,从而成为一方的青侯,手底下握着五官采听的事宜,成了他们彼此争夺的活路。

廿七旁敲侧击,磨了多时,方从老媪嘴里问出与他同母的阿姊行几。

所喜阿姊尚未及笄,犹在育堂教养。

他急不可耐追到女郎们起居的小院。

正见着,那十三四岁的女郎手捧白绫,纤影立在院里的老树下,仰面不知看些什么。

“……你想自缢!”

眼前诡异的场景吓了廿七一跳,失声叫喊道。

女郎不说话,碎步凌乱围树绕走,视线仍驻在树杈里逡巡,似乎正在择拣上吊的枝头。

他心里慌得厉害,焦急喊出声:“阿媪说,你是我同母的长姊,我是你的阿弟,我们是亲人……你不要死!求你……”

“聒噪!”

冷漠的叱声透着娇软。

女郎拓开白绫对折几下,缠系在腰间,嗤笑着瞥了他一眼,“亲人?把你我拘在这处的也是亲人,你这般会求人……怎不去求他?你猜,他会顾念亲情放过我们吗?”

不会的。

弈局的人从不肯轻易抛撒手里的棋子。

他没忍住啜泣,“不!你、你不能死 ……”

“可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啊。”女郎哀怨地说。

他揉着眼睛,语气格外坚定:“我们一母同胞,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可以帮你。”

“帮我?”女郎嫌弃地打量着他,终于失望地摇头,“看看你,又矮又笨,连这堵墙都翻不过,帮不到我的,先顾好自身吧。”

“阿媪对我很是信任,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生怕阿姊不信,他脱口许诺,心却突突地跳着。

果然见女郎面色稍缓,语气低落,“逃出这面墙,外头还是师宿,没用的,逃不过天机堂的眼线,去到哪里都摆脱不得。”

廿七从未出过育堂,不知外面的天地何其广阔,不得已噎住了声。

“不用你帮!”

女郎翻开衣袖,手心托出只通身灰褐的雏鸟,稀疏的绒毛在风里飘摇,颤巍巍贴在她的掌心取暖。

“我还不想死。”

她翘起指尖,小心戳了戳雏鸟绒毛稀疏的脑袋。

嫌弃似的冲他招手,“会爬树吗?”

见阿姊主动问话,他忙点头跑上前,接过雏鸟小心放进袖里。

顺着女郎手指的方向仰头,找到隐在树杈间的窝巢,一捞袍裾掖进腰里,两手敞开,抱树上攀。

“当心!”地上的女郎扬声嘱道。

见廿七手脚稳健,方始心安。

她伫在树下,喃喃自语一般,轻柔地诉说着:“活下去是难,死亡确堪摆脱一切苦难,然……”

“就这样死去,怨未消,恨难平,实在不公!

“老贼旋踵逢迎在师宿王族之间,他自甘下贱,却……还欲教我们步他的后尘!

“虎毒不食子,他的野心,不该以我们作代价献媚讨好……”

廿七爬到巢边,抬头恰与几只毛茸的脑袋对望。

见他靠近,窝里的雏鸟全都大张了嘴,脑袋拼命往前探,叽叽喳喳叫开了窝。

丑陋的模样着实吓到廿七。

他忙腾手捧出袖子里的雏鸟,轻轻放回它们中间,低头看着脚下,紧抱树干缓缓往下滑。

女郎的细声轻语渐能清晰入耳。

“……昨日翻墙出去,我在外面遇见一人,一个好人。”

“他同我说,所谓‘弱肉强食’,不过是施暴者诱哄受他欺压之人放弃抵抗的托词。

“困兽犹斗,况人乎?人不该自弃。

“师宿的敕勒人从来恃强凌弱,欺压汉人,在这里,我们只有跪着忍耐才能活命,可我才十三……

“昨日阿九去侍奉贵人了,我悄悄跟过去,趴在帐外偷瞧,看到阿九他们……的模样,就像照见了余生,想想就恶心!”

女郎缓缓踱着步,足尖不时翻拨泥里土坷。

说到将来,她心底一阵恶寒,嫌恶地跺了跺脚,不待廿七站稳,伸手去理他蹭乱的袍衫。

突如其来的亲昵叫他羞赧地绷紧身子避闪。

霎时反应过来,觉得此举不妥,忙前跨一步,脑袋挨蹭着递到那了绵软的掌下,腼腆地唤了声“阿姊”。

“谁是你阿姊!”

女郎嗔怪似的,顺势使力揉了把细软的发。

大抵是觉得口气有些过分,她不由软下声气,道出藏在心里的期盼:“那人是山南边的汉人,过几日就会离开师宿,他许诺带我一起离开。”

“敢抢天机堂的人?不会……是骗子吧……”

廿七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转眼脑袋就挨了下敲。

“我打听过了,人家可是南旻皇族,奉命出使师宿,还是师宿王亲自礼见的,身份是极尊贵的。”

“那,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你还小,帮不到我的。”

女郎难得耐心一回,说的还是拒绝的话,廿七听了深受打击,不觉将头垂得更低。

模样煞是可怜。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8326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