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尾,稽洛一场夜雪,渠夜羌人万骑南来踏境。
“天明前,就把东边的伊城关给攻下了。
“烧、杀、抢、掠……
“那是无所不为呐!”
说完一截,说书人停下饮茶润嗓。
须臾听得楼下一片唏嘘。
“呀——”
“仗打起来了?”
“羌人怎么还真打过来啦!”
“稽阳骑呢?”
“是呢,有稽阳骑在,必是要将渠夜的兵马拒在山北关外的……”
听底下提起稽阳骑,说书人眼皮颤了颤,正见门口管事领进人来。
灰兔半臂裘衣下露出两只青缎的袖。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人穿的是公服。
不过青缎裁的官服嘛,品阶不高。
连山楼上丢根椽子下去都能砸到两个着青袍的官。
说书人扫了眼齐彯,没有过多留意,继续说道:“眺见东面点起狼烟,稽阳骑大将军昝玉亲自率领三大营的精锐赶去伊城,从正午浴血战至夜半,才将渠夜的兵马击退。”
“羌人这便退了?”有人高声疑道。
“这一战,渠夜酝酿多时,自是不肯轻易撤兵,他们退据伊城关外扎营,还欲再闯一次关、再夺一次城……”
说书人冷哼一声,“不过这次,他们的运道不济,昝大将军亲留伊城关镇守……”
“稽阳骑从前在镇国公书剑年的手里可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不知那姓昝的怎样?”有人迫不及待打岔说。
说书人抬掌下按,勉强压住底下的哄噪,“昝大将军虽是信国公亲自举荐的稽阳骑统帅,可这行军打仗,各人有各人的章法。
“昝大将军性子敦厚,持重谨笃,坐镇稽阳骑二十余载,从无疏失。
“此番守关,任凭羌人蛮子日日上门前叫骂,他都闭城不出,只同往常一样在城内练兵,稽洛倒也太平了几日。”
齐彯没想到他前脚离了稽洛,渠夜便来进犯。
路上也听到些有关战事的传闻。
可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一场疾风暴雨似的进攻,会因为昝玉坚壁不出而陷入停滞。
退而思之。
既然是守关,守而不战,昝玉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这段微妙的僵持还能撑到几时?
连山楼共有三层。
底层设有茶座,供客闲坐饮茶。
二层北面,是为说书人专设的讲席,案上摆有茶炉,并几碟饼饵、香果,随其取用。
别处有纱屏隔断,地方稍阔,可容人开席设宴。
三层之上乃是十间阁子雅座。
每间开二窗,一窗眺外景,一窗可俯观楼中宾客往来。
今夜周全在阁子里摆席,正是三层上苏问世常临的那间。
管事听齐彯报出安平王府的名号,便知该把人领往何处了。
二人一前一后登阶上楼,说书人断断续续还说着话。
“上头说过了北边稽洛山一带的变故,再说这西边儿呀,也不大安生。
“去岁安平王于泰伦大索貌阅,那阵仗闹出的动静不小,想来诸君皆有耳闻,也无须某再赘言。
“今日说与诸君听的故事就发生在白狼河边……”
“白狼河?蒲陆那边不是总不老实嘛,一到冬日就要驱出‘白眼狼’来害人!”有人忿忿地说。
说书人掰开块沙青糕,囫囵尝了口。
又说:“列位皆知,我南旻西境百姓苦拾草人日久,纵有龙南军日夜巡守,也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楼上有人拿掌拍在栏杆,嚷道:“噫!那些狗杂碎,不死在定西侯的燕鸿刀下,怎肯罢休?”
“仁兄勿恼,勿恼!”
说书人笑呵呵地劝,“定西侯同他们较量多时,而今也有了对策。
“白狼河边地广人稀,西人渡河而来人地生疏,总要寻人打听路向才能摸到人家。
“河岸人家吃过苦,都恨极了拾草人,自不肯与他们便利。
“肯同那些人打交道的,也只有同他们干一样营生,认利不认人的盗匪之流。
“定西侯料拾草人藏头露尾,惯会乔装改扮混在我南旻百姓之中,遂拨出一队骑兵。
“令他们卸了甲,改容易貌,扮作白狼河畔出没的匪寇,常于河边巡防。
“有百姓遭拾草人劫掠被他们救下,问其来历,自称是‘烧荒的’,不肯收人谢礼拍马便走。
“你猜如何?
“腊月二十夜里,果真在冰河上逮到一伙人。
“当中一个身长八尺,高颧骨,直鼻梁……”
敕勒人怎也过了河?
齐彯听那长相,不似被掠作拾草人的汉民,不由缓下脚步。
“……此人名唤‘斛律金’。
“当年被定西侯斩于马下的斛律利是他生父的同母弟。
“照理,他该唤声‘八叔’。
“斛律金生父早亡,幼年养在斛律利的膝下,此番混在拾草人里渡河,便是要来我南旻寻仇。”
说书人话音才落,就有人接茬起哄:“他来寻仇?也不掂量定西侯的本事,这下倒好,还没过得河来便落进人家手里,徒然招笑耳!”
说完,座中皆拊掌大笑。
说书人又说:“斛律金袭了父爵,在蒲陆地界也是一方诸侯,陛下有意押其为质,诏命定西侯亲自解送回来献俘,算来……晚几日就到上京。”
上京百姓许久未观献俘之礼,闻此不禁喧闹着议论起来。
齐彯随管事登上二层,绕了半转,又寻见阶梯往上攀。
越往上越静,好像将喧杂都摒在了身后。
蓦地,耳边传来一阵空灵乐声,清脆似玉石碎裂之响。
醉春楼西竹的阁楼上有许多乐器,齐彯上手试过音,印象中从未听过这样的乐声。
“哪里来的乐声?清脆悦耳,好似在听仙乐。”
他细品乐声,仰头四处寻觅不见奏乐之人,开口问道。
“客人好耳力,这样乐器确实难得,奏乐之人亦是难得。”
管事止步答说,“下月清明,尚书令将北赴浦河,隔河遥祭钟离谢氏先祖,今夜于楼上阁子里宴请尚书台的几位大人,席上嘱些杂事。
“见雪中绽了红梅,有人随口道,‘梅雪争春,良夜当奏箜篌’。
“座中有位于右丞,其母是乌城侯女,出嫁时带来一张家传千年的凤首箜篌,闻言即打发人家去取来。
“千年的古箜篌可不是谁人都弹得的,于右丞肯借箜篌,自也拟了人来奏。
“他同另几位大人央了许久,才说动尚书令写下请帖,叫亲随送去雨晴烟晚,将岑娘子请来弹奏。”
“岑娘子……”齐彯喃喃重复了句。
管事耳尖,听出他语气里的生疏,解释道:“就是善弹琵琶的那位奚南娘子,她的琵琶师承岑大家,岑大家退隐多年,今人所唤‘岑娘子’也就只有那位的高徒了!”
追忆岑大家,管事的神色满是钦慕。
眼前恍惚又见当年,万人空巷,只为岑娘奏一曲琵琶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