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屐舞失传千年,不想竟教卢娘子寻见。”
燕青池喜出望外,举杯祝酒:“今夜叨光,真是要大饱眼福了,尽饮!”
卢玉鸾在浮坪上站定,悠扬笛曲便止,继而听得凌波台上乐人鼓乐处“铮、铮”拨响琵琶。
但听岑娘子抚过琵琶之人,这会儿便能听出她的琴音。
那日于连山楼,齐彯只听过她弹箜篌,此刻听了琵琶,心下却也有些似曾相识感触。
旁人皆全神贯注地望着凌波台上,期盼卢玉鸾轻展舞袖,重演失传已久的响屐舞,独齐彯翘首在往高处寻。
除琵琶外,响屐舞还伴着鼓点声声,以及随舞者举动晃动的金铃,这就使得听音辨位多了重密集的杂音干扰。
齐彯倏地福至心灵,双目盯住烛前一截碧青间白的裙裾。
裙裾下,葳蕤烛火投出单薄的影——
正是怀抱琵琶弹奏着的岑奚南。
凌波台上,卢玉鸾笑靥如花,顾盼生怜,脚踏木屐,身姿轻盈地追循鼓声欢快变换着舞步。
起落间,连带着和舞的琵琶也觉明亮不少。
即景触兴,往事流淌过千年,催人梦回昔年春光融融的吴宫。
恍惚中,误将台上舞的认作西子,观舞的便都做了殿上的吴王,欨怡而欢释。
众人沉醉在舞影里虚逝的流年,唏嘘叹恨着。
只有齐彯,始终呆望着角落里睽孤一影,心头前所未有地酸热。
尽管今夜的琵琶少了箜篌的空灵,尽管他于音律之上实无造诣,但还是听到了曲调之外,奏乐者低徊难平的意绪。
“她的心中……也有不平事么?”齐彯痴痴地想。
却听台上屐齿扣地之声与鼓点顷刻消止,合奏的琵琶音也曲终收拨。
一舞毕,卢玉鸾行过颔首礼,便于四座喝彩、拊掌声中退下凌波台。
“今夜玉鸾娘子的响屐舞已是妙绝,岑娘子既已登了凌波台,何不……请再奏一曲,与我等听个尽欢?”
“正是——”
“……是矣,是矣!”
看过响屐舞,近处几位郎君意犹未尽,纷纷起身挽留。
有人起头,便有人跟着附和。
终是盛情难却,岑奚南挥手命来取琵琶的侍女退下,怀抱四弦琵琶揭开青绡,玉步凌波行至中央的浮坪。
寥寥数步,齐彯总算如愿以偿得窥一纱之隔的真面。
不同于卢玉鸾之娇娆绰约,岑奚南眉似柳含烟,目生水横波,高髻垂发,饰以金花步摇,衣星蓝襦,腰系碧青间白八破裙,纤腰更缠一绣红丝绦,松松地挽作了双耳结。
行步款款,雍容矜制,般辟见礼罢,道:“观玉鸾舞尽响屐,诸君应正怀西子之风仪,既有兴味未尽,奚南安敢拂兴,故,为奏《春歌》一曲,奉请诸君赏鉴。”
“既是歌曲,当有人唱词才好,如蒙诸位不弃,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闻言,有一俊面郎君起身自荐。
“这是极好!”有识得他的人拍手拊噪说,“谁人不羡你韩十三有把好嗓,吐字清圆动听,颇有几分肖似衔月公子的神韵,你若肯,只管唱来便是,我们也不忮忌。”
众人笑闹一回,都觉这提议甚妙,纷纷劝他快唱。
齐彯怔怔地望了岑奚南笑意清浅的眉眼半晌,心头突然浮现一个奇想。
孰视久之,他心里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曾于何处见过这双疏冷眉眼。
可今夜分明才是初见!
兴许……只是与她有些许相似。
纵是如此,那人又是谁呢?
是谁……他吃力地想着。
那厢,岑奚南已轻挑琵琶弦,琴弦震颤流响,起调比之先时又有不同。
不等细品出二者之区分,便听一道男声响亮开腔——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绿荑带长路……”
正是那毛遂自荐的韩十三吟咏起子夜四时歌的《春歌》。
琵琶柔润,男音清亮,听来别饶风致。
正听着,就见周全手里折了几枝新柳,不知从何处钻出,一径跑回阁上,顾不上匀息便神飞色舞地道:“兄、兄长 ……青池兄长,你猜谁回来了?”
“当不是老金。”燕青池仰面,真个思索起来,“他脚程再快,身边还有个盲眼妇人,今日断是赶不回的!那……”
他顿住话,定睛仔细端量周全眉花眼笑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不大确信地问:“莫非是阿晟?”
“青池兄长神机妙算啊!正是书阿姊。”
听周全这么说,燕青池霍然起身,着慌望四处去寻。
边寻边问:“她、没与你一道过来么?”
“适才我在纤埃园观人弈棋,恰见楚吟楼出来一人,瞧着像书阿姊,便招手唤她,不想竟真的是她回来了,与我说话的工夫,她见有副残局堪解便留在纤埃园,欸……青池兄长,你去何处呀?”
燕青池自知失礼,回身作揖告罪:“阿晟性子犟,今夜如不能破局,恐要在纤埃园枯坐一宿,我去助她,少陪,少陪!”
“哦——”
周全露出个狡黠的笑来,同伯鱼心照不宣地拖长了声应道。
目送燕青池匆匆出了长风馆,回过头来,齐彯才想说话,就见伯鱼飞快夹了几口菜,又将杯中流霞美酒饮尽,惬怀地叹了声。
齐彯瞋目傻看着,心下万分惊骇,不解斯文半日的伯鱼为何忽然狼吞虎咽起来。
正自纳闷,便见他抖开了手绢,边揩着嘴道:“既然宾主皆不得暇,那我便也少陪了,周全就劳齐彯你多看顾,记住,不许他……贪杯!”
齐彯愕然点头,眼睁睁又目送他离去。
方听一旁周全接过小僮递来的布巾擦着手,幸灾乐祸道:“伯鱼兄长他呀,是怕书阿姊见了他心生不愉,索性就先避开。”
子夜四时歌之春歌计有二十则,韩十三逐一唱来,已至末了。
“……思见春花月,含笑当道路。逢侬多欲擿,可怜持自误。自从别欢后,叹音不绝响。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
歌尽曲终。
岑奚南弹奏时久垂螓首,轮指收拨后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座的宾客,又施一礼,便于满座喝彩声里退下凌波台。
直到再看不清那身影,齐彯黯然垂了首。
至此,真真品出些许曲终人散的凄凉意味。
好在身侧还有周全,他欣慰地抬头,问出心中的惑:“昔日破毁雀城公主姻缘的是那卑狄质子,纵使伯鱼身在使团,许也是受王命诏遣,不得已而为之,书长史她何必迁怒于他?”
趁他失神,周全已悄悄给自己倒了杯酒。
心心念念咂上口,辛辣之气直冲天灵,呛得他眼泪汪汪地咳。
“咳——”
“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