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绿珠笑了笑:“好端端的,怎么想着要把头发全束了?”
赵烈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就是想让我娘知道,我如今成亲了,不仅当上了总旗,也知道读书了,长大了!”
沈绿珠是去年五月才与他成亲的,没赶上娘亲忌辰,今年忌辰,他想认认真真告诉娘亲——
他已成家,立业,请她放心。
沈绿珠闻言,眸子瞅着他,眼神带着一点揶揄。
她笑了笑,也没反对,而是抬手指了指梳妆台前的锦凳:“那,过去坐下吧。”
赵烈挪脚过去坐下,沈绿珠站在他身后,抬手将他头上束半发的鎏金发冠拆开,那乌黑发亮的发丝就散落下来了。
沈绿珠看着铜镜里的赵烈,恍然记起初次见他那日:
他头发只是半束,一半用简单的红发带束起,另一半随意披散在脑后,就这样从城外策马奔来,当真是肆意张扬;
还有他们成亲那日:
他一身吉服,一半乌黑头发用嵌红宝石的金冠高高束起,一半披散的头发在耳后编出两股小辫子,当真是华丽矜贵,好看极了。
平日里赵烈的头发,都是赵小蜂、和大胖帮忙梳的,并不复杂,就是将头发分成两半,一半束起,一半披散,很随意。
沈绿珠拿起篦子帮他把头发梳顺,不禁道:“世子头发长得真好。”
赵烈却抬头看着铜镜里的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
“你头发才好看,像绸缎似的,还香……”
香字刚落下,沈绿珠“啪”一声,当即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狗嘴吐不出象牙是不是?!”
赵烈头一缩(。﹏。):爷才两天就得意忘形了,竟忘记媳妇是个呛口小辣椒了。
沈绿珠哼哼就是两声,出了气,才对着铜镜瞅了瞅:“明天就用玉冠束发好了。”
这家伙就是只花孔雀,衣裳不仅要穿好的,鲜艳的,上到发冠下到腰带都是镶金带玉的。
他用的东西,平时也有专门的匣子收着,与沈绿珠的珠宝首饰放一块。
她冲铜镜里的赵烈抬了抬下巴,赵烈赶紧找出匣子打开。
沈绿珠瞅了瞅,挑了个白玉流云缠枝冠,先拿起一条白发带将赵烈头发全部梳起,在头顶盘成髻,再给他戴上了白玉发冠束住。
她手巧,没有真的给他把头发梳成死紧,而是梳得微微蓬松,一点也不勒头皮,还好看。
梳好头发后,她又后退半步瞅了他两眼,才满意地翘起嘴角:“好了!”
赵烈这张脸本来就不赖,从前他半束发,十分少年意气;
如今把头发全部束起,完完全全把脸露出来,不仅看起来更精神了,也有了几分真正的男子气概。
沈绿珠站在他身后,与铜镜里的赵烈对视了一眼,才笑眯眯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站起来我看看。”
赵烈微微抿着唇起身,与着素衣的沈绿珠站在一块,低头看着她凑过来给自己整理额前碎发,心脏忽地扑通扑通跳。
他不太自信地问沈绿珠:“怎、怎么样?”
沈绿珠清了清嗓子:“不赖。”
赵烈俊俏小脸突地一红,居然有点儿腼腆了。
次日初九,长公主忌辰。
沈绿珠和赵烈早早起来沐浴换了素衣,沈绿珠帮他把头发梳好,头上只以白玉发冠束住;
而她自己,全身也不着首饰,头发仅簪一支白玉簪。
这日,阖府上下停宴乐,戒斋,着素服。
赵烈和沈绿珠是最早到长公主祠堂的,黎泉和汪大顺在里边恭候各位主子到来,外边,道长们也守在灵坛旁边准备做法事。
长公主祠堂内,挂着白灯笼,里边长明灯和长明烛,星火熠熠;
外边搭起的醮棚里插着镇守方位的五色幡和引魂幡,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烈和沈绿珠前脚刚到,后脚甘姨娘和赵然一家子也着素衣到了。
赵烈和沈绿珠神色肃穆并肩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来:“甘姨娘,二哥,二嫂。”
赵然抬头看见赵烈一身素服笔直地站在廊下,束起全发,脚步微微一顿。
他走过来,默默看了赵烈一眼,抬手拍了拍赵烈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又似已经把话说了。
倒是甘姨娘,拉着赵烈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目光微微闪动着,连连说道:“好,好。”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已经有了大人模样。
甘姨娘心里充满欣慰。
这样的赵烈,瞧着,是真的跟以往有一点点不一样了,钟氏牵着杏姐儿的手并不说话,却也忍不住看了赵烈好几眼。
很快,辛侧夫人与赵煦一家子才过来了。
因着今儿个日子特殊,这里也实在不是说笑的地方,两边见面也没特意寒暄,只点头示意。
不过,辛侧夫人他们一过来,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赵烈身上。
赵烈如同一块璞玉,如今渐渐雕琢成器,辛侧夫人和大房,自然是最不乐意瞧见的。
赵烈身子站得笔直,就这么任他们打量着,面色不改。
在这样庄重肃穆的日子,赵烈也没有与他们说话的心思就是。
一群人正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只祠堂大门那边一群人簇拥着燕国公过来了。
赵阔也着一身庄重的素衣,面上似凝着淡淡的哀伤,抬脚跨过祠堂大门,往这边走来。
赵烈和沈绿珠身为康乐长公主儿子儿媳,今日站在最前头:“爹。”
赵阔似乎也没有什么说话的心思,只微微抬手示意;
但他走过来时,许是思及发妻,目光一直落在赵烈身上。
他看着赵烈,默默打量了赵烈好一会儿,却什么话也没说,只伸出手,用力抓住了赵烈的手,
牵着赵烈往祠堂里边走去了。
众人忙跟在其身后,默默地步入祠堂。
黎泉和汪大顺分两侧站立,迎各位主子进来后,开始主持祭祀。
外边,道长们手持水盂和柳枝,在祠堂周围酒水念咒,开始做法事。
正殿里边祭案上摆着康乐长公主牌位,各色供品堆了满桌。
黎泉打了个手势,身边着素衣的小厮当即上前,将一炷香呈给燕国公。
赵阔站在最前头,赵烈和沈绿珠就站在他的身后,再往后,才是赵然赵煦,安氏钟氏,最后才是辛侧夫人甘姨娘及府里的三个小孩。
黎泉开始唱礼:“拜——!”
赵阔手中持香,对着发妻牌位行四拜礼。
外边,道长们做法事念咒击钵摇铃之声,铮铮入耳。
“跪——!”
赵阔礼毕,赵烈和沈绿珠给康乐长公主行三跪九叩之礼,随后,其他人跟着叩拜。
等所有人行礼毕,赵阔站在最前头,凝视着康乐长公主的牌位,良久,才微微抬手。
身后一个着素衣的随从当即着白布盖着的托盘上前,将盘上的文稿,呈给汪大顺。
汪大顺恭身拿起托盘的文稿,开始念祭文——
这祭文,是赵阔为发妻所写,言语之中,感人肺腑,也难藏悲痛。
赵烈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对面祭案上母亲的牌位,眼睛红得厉害。
今天,在座之人,没有哪一个人,会比赵烈更痛……
沈绿珠在宽袖里悄悄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赵烈的手。
赵烈肩膀微微一抖,红着眼睛轻轻捏住了沈绿珠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