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寥寥几十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脊梁骨都蹿上了一股凉风。
【另有一人,名讳不便明示。此人位高权重,不在名单之上。吾若死于非命,必是此人与钱老三内外勾结。汝等若力有不逮,切记隐忍,绝不可莽撞复仇!】
末尾没有署名。
只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血红的大印——青铜眼图腾。
白管事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印,嘴唇直哆嗦,牙齿缝里往外挤字:“你们……拿了这催命符……迟早要死……二爷绝对不会放过……”
“咳咳咳!”
话没放完,他咳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直接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雷正雄弯腰探了探他鼻下的进气:“少东家,还没死透。”
江沉面无表情地把遗书按原样折好,重新妥帖地塞回牛皮纸袋里。
“带上去。”
“那这姓白的王八犊子呢?”
“提上去。”江沉转身踩上铁梯,“他这嘴里含着叶建国的暗桩名单,我得让他一个一个全给吐干净。”
雷正雄咧嘴狞笑一声,像抓小鸡仔似的薅住白管事的后领子。
顾明小心翼翼地把铁匣子抱在怀里,整个人还搁刚才那惊天大反转里没绕出来。
“沉哥,照这么说……叶姨从打根起,就是咱们张家的人?”
“嗯。”
“那她当年把林小姐丢下……”
“托孤是幌子,保命才是真。”林知夏冷声接过话头,语调压得很平稳,“她早算准了张守业迟早会翻出我,所以抢先一步让张翠花把我接走藏在乡下。通州医院那场‘狸猫换太子’的局,压根不是张守业一个人能布下的。”
顾明直嘬牙花子:“叶姨……也在背后推了一把?”
“她给张守业喂了个假消息,让张守业认死理地觉得,我就是叶建国的亲骨肉。”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这层身份,张守业这头老狐狸才会拼了命地保住我。”
她顿了一瞬,声音在空旷的井底掷地有声:
“因为在那个年月,叶建国留在大陆的女儿,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
井底陷入了一阵死寂的沉默。
江沉默不作声地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林知夏冰凉的手腕。那大手的热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先上去再说。”
四个人鱼贯顺着绳梯往上攀。
老朝奉正弓着腰在井口打接应,搭把手把死狗一样的白管事拽上青石板。
他浑浊的视线扫过林知夏紧紧护在怀里的牛皮纸袋,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少东家……这匣子里装的是……”
江沉甩了一把下巴上沾着的黑水:“是我爹留下的遗书。”
老朝奉听完,肩膀明显垮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眶瞬间泛了红。
“那就好……那就好啊……老掌柜的在天之灵,总算能闭眼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洗得发白的袖管去擦眼角。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袖口顺势向下滑落了半寸。
一枚白底烧金的瓷钮扣,在蒙蒙亮的天光底下,极其突兀地闪了一下。
青铜眼的图腾,毫无防备地扎进了林知夏的眼底!
她的呼吸猛地停了半拍。
脸上八风不动,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猛地攥紧,一把死死扣住了江沉的手背。
江沉是常年在刀尖上滚的人,林知夏手底下这点小动静,他哪能察觉不到?
他顺着林知夏凝滞的视线,极快地在老朝奉的袖口上扫了一眼。
面上毫无波澜,江沉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顺势跨出一步,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知夏身前。
“朝奉叔。”江沉的声音冷得像块硬铁,“今晚这院子里的事,半个字别往外漏。”
老朝奉连连点头,背影显得越发佝偻:“晓得……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年,晓得规矩……”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去拾掇井口散落的铁钎绳索。
林知夏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压低了嗓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问:“你什么时候瞧出他不对劲的?”
“刚开匣子那会儿。”江沉拿手背蹭掉脸颊的泥水,“你拿钥匙开锁,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匣子。这院里,就他一个人的眼珠子,全粘在白管事的右手上。”
林知夏脑子转得飞快,秒懂。
白管事右手正正经经地戴着副白丝手套。
老朝奉哪是在看手套,他那是在确认,手套底下的手掌,到底是五根指头,还是六根!
“他绝对不是叶建国的人。”江沉左手一扣,将那半块青铜残片严丝合缝地塞回后腰,“叶建国的手下,不可能对‘六指’这个特征这么草木皆兵。”
“那他是哪头的?”
江沉没立马回话。
他抬眼望向院墙外头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扔了句听着没头没尾的话。
“钱老三在局子里的那份口供,少招了一个人。”
林知夏眉头顿时拧紧。
钱卫国——也就是钱老三,他的口供里攀咬了叶建国,扯出了贺连山。
可关于柳荫街九号院底下的这口“锁喉井”,钱老三到死都没吐出半个字。
当年在张家外柜,能知道锁喉井铜铃机关暗号的,绝不超过一巴掌的数。
老朝奉,稳稳当当占了一个名额。
……
天色刚透亮,张翠花就端着个大搪瓷盆,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
“阿沉!夏夏!赶紧的,赶紧把这身透心凉的衣裳换下来!那井底下的阴水毒着呢,这要是让寒气钻了骨头缝,老了要遭大罪的!”
她一边红着眼眶絮叨,一边把冒着热气的白毛巾直往两人手里塞。
林知夏接过热毛巾,反手轻轻按住了张翠花满是老茧的手。
“妈,你先搬个凳子坐下。”
张翠花被这郑重的语气弄得一愣。
只见林知夏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那枚缴获的陶瓷钮扣,轻轻搁在石桌上。
“妈,当年通州医院的事,你再好好想想。这东西,你觉得眼熟吗?”
张翠花疑惑地低头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
“哐当!”
手里的搪瓷盆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大半盆热水溅了一地,直冒白烟。
“这……这玩意儿……”张翠花的嘴唇像通了电似的剧烈哆嗦起来,整张脸煞白,“当年……当年在医院后门,把还在襁褓里的夏夏塞进我怀里的那个男人……他衣裳的袖口上,就死死钉着这么一颗扣子!”
林知夏跟江沉瞬间对了个眼神。
错不了了。
同一枚扣子。
二十年前,它明晃晃地挂在张守业派去的神秘接头人袖口上。
二十年后,它又堂而皇之地戴在九号院守宅人老朝奉的袖口上!
张铁壁遗书里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炸响:叶婉清是死间,钱老三是叛徒,而这暗处还有一双眼睛——位高权重,一直隐藏在面具之下!
“妈。”林知夏反握住张翠花抖得像筛糠的手,目光凌厉,一字一句地抠问,“当年那个男人递包被的时候,是哪只手戴着这枚扣子?你仔细想想!”
张翠花狠狠吸着鼻子,脑门上急出了一层细汗,拼死回忆着那尘封二十年的细节。
“左手……俺记着真真的,是左手!”
“他当时抱着被角,那只左手的小拇指头……活生生缺了半个大骨节!”
此刻,西厢房的方向,突兀地传来“啪嗒”一声木门落锁的插销声。老朝奉关紧了房门。
江沉深吸了一口气,高大挺拔的身躯缓缓从石凳上站直。
他那只被砸碎骨头的右手,还沉重地吊在胸前。而那只完好无损、满是厚茧的左手,已经不疾不徐地摸向了腰间冰冷刺骨的军刀刀柄。
“外头风冷,你带咱妈进屋去。”
江沉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大步朝西厢房走去,留下一句杀气腾腾的狠话。
“我去请朝奉叔,好好喝口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