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有些闷热。
李汐禾亲自提着重新装好的食盒踏入内殿时,小九正趴在宽大的龙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听到脚步声,他慌乱地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随手抓起一本策论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却连书都拿反了。
“连太傅的功课都敢拿反,看来咱们皇上这几日是懈怠了。”
李汐禾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碟温热的栗子糕,这是小九以前在公主府时最爱吃的。
小九眼眶还是红的,看着那碟糕点,小嘴瘪了瘪,终究是没忍住,一头扎进了李汐禾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姐姐……朕以为你有了生生,就再也不要小九了。”
“胡说八道什么。”李汐禾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眼神却是一寸寸冷了下来。她没有去问门外那个叫素秋的宫女究竟说了什么,小九既然选择瞒着不告状,哪怕杀了素秋,这颗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了。
“姐姐最近只是太忙了。”李汐禾柔声安抚,“生生只是个孩子,你却是大唐的皇帝,是姐姐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谁也不能越过你去。”
小九仰起头,“那姐姐以后多陪陪朕,好不好?朕会乖乖听太傅的话,等朕长大了,就可以帮姐姐分忧,姐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看着那双清澈却透着不安的眼睛,李汐禾心头猛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这种愧疚是一种她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软弱情绪。
小九是无辜的,他满心欢喜地盼望着长大后能与她共治天下。可只有李汐禾自己心里最清楚——她根本没打算把这大唐的江山还给他。
她死过太多次,见过太多权力的倾轧与人性的背叛。这天下,唯有握在自己手里,她才能睡得安稳。小九再乖巧,也会是被太傅和文官集团用三纲五常教养长大的正统皇帝。等他成年,那些世家大族必然会撺掇他亲政,到时候,他们姐弟之间唯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与其让悲剧重演,不如她直接斩断这种可能。
“好,姐姐答应你。”李汐禾压下心底的阴寒,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珠,笑得温柔而无懈可击,“以后姐姐会多陪着你。”
她会在登基后,封他为最尊贵的闲散王爷,赐他最富庶的封地,保他一生荣华富贵。这已经是她这个做姐姐的,能给出的最后一点慈悲。
安抚好小九,李汐禾回到凤仪殿时,夜色已深。
偏殿里,生生已经熟睡。而内殿的软榻上,顾景兰正披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单衣,单手撑着额头,借着昏黄的烛火翻看案上的折子。
“小皇帝哄好了?”顾景兰放下折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嗯。”李汐禾做到暖塌上,有些惆怅,“小孩子心性,觉得我偏宠生生,受了冷落罢了。”
顾景兰深深地看着她,突然伸手,用适中的力道替她按揉着额角。
李汐禾愣住了。
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淡淡的药苦味与清冽的男性气息交织着将她包围。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巧妙地披着“温情”外衣的拉扯。
“公主,小皇帝只是个孩子,但他身后的那些朝臣可不是。”顾景兰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耳鬓厮磨,说出的话却字字见血,“他今日是因为生生争宠,明日呢?等他再大一些,文官们就会开始借着‘小皇帝成年’的由头,逼你还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对小皇帝心软,可这皇权之争,从来都是见血封喉的。”
“还不是时候!”李汐禾叹息说,“他太小了,这时候告诉他,只会让他更加惶恐,也只会让朝局动荡。如今大战刚停歇,我还要收回节度使权力,饥荒刚过,百废待兴,并不是摊牌的好时机。”
“天下大乱时,是你力挽狂澜;国库空虚时,是你推行新政;百官若真想为天下百姓好,就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帝王。”
“不急,这么多年,我习惯了筹谋,习惯了等待,我等得起!”
次日,早朝。
当李汐禾在珠帘后不疾不徐地抛出“加快废除节度使制度,收拢地方军政大权”的议题时,满朝文武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西北战事刚刚平息,长公主连让国库和将士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就立刻将刀锋转向了国内那些拥兵自重的割据势力。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迅速分成了两派。
以几位年迈的老臣为首的保守派痛心疾首,“长公主三思啊!大旱刚过,西北初定,天下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地方节度使手握重兵,盘根错节,若是此时逼得太紧,只怕会逼反了他们,到时候烽烟四起,大唐危矣!”
而另一派激进的年轻官员则据理力争:“节度使把持地方税赋,圈地养兵,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如今大军还朝,正是携大捷之威震慑地方的最好时机,若是一拖再拖,等他们缓过神来联手抗旨,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吵够了吗?”
一道极度狂妄声音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哗。
顾景兰一袭绛紫色朝服,从武将的首位大步跨出。他虽背上带伤,但身姿却如出鞘的利剑般笔挺,眼神扫过刚才提议“休养生息”的几位老臣,压迫感极强。
“诸位大人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都不懂?那些地方节度使,手握兵权,截留税银,无召不朝,这和裂土封王的藩王有什么区别?!”
顾景兰猛地转身,面向珠帘后的李汐禾,朗声道:“大唐的军队,是用来平定天下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既然他们割据一方、不尊皇命,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臣愿领兵出征,充当大军先锋,去替朝廷收缴兵权!”
朝臣们愣住了。
张淮差点跳起来,西北刚定,百废待兴,国库没钱啊,这时候打内战,真的耗不起啊!
这群莽夫!!!
打完外战打内战,你倒是搞钱啊!不然三军将士吃什么,喝什么!
顾景兰看不到张淮的着急,继续说,“他们若肯交权,臣保他们一世富贵;他们若不服——臣就打到他们服为止!”
这番嚣张至极的言论,让满朝文武听得头皮发麻。就在文臣们准备群起而攻之、斥责他好战误国时,武将队列中,另一道挺拔的身影也站了出来。
“末将附议!”
林沉舟大步出列,与顾景兰并肩而立。“小侯爷所言极是。西北与西南皆已平定,朝廷中央大军士气正锐。末将亦愿领兵,与定北侯互为侧翼,荡平一切不臣之心!”
大殿内瞬间死寂。
站在文臣首位的陈霖,微微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袖口。
他太聪明了。他只消看一眼顾景兰那副有恃无恐的狂妄姿态,便猜到昨夜在凤仪殿里,李汐禾与顾景兰必然已经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顾景兰是在心甘情愿地做她手里那把得罪人的刀,而林沉舟的附和,更是将武将的声势推向了顶峰。
陈霖在心底冷笑。武将可以替她杀人,但治国、下旨、将这杀伐的名分定得名正言顺,还得靠文臣的笔杆子。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边缘化。
“陈霖。”
珠帘后,李汐禾清冷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一锤定音。
“臣在。”陈霖立刻恭敬地出列。
李汐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满朝的文武,语气淡然,“既然两位将军已有决断,朝廷便不能弱了气势。你即刻去内阁起草废除节度使的明旨,加盖监国金印,派八百里加急送达各道节度使府邸。”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李汐禾的最后通牒:
“告诉他们,三月之内,交出虎符与州县印信,入京述职。若有胆敢违抗旨意、拥兵自重者——即刻视为谋反,九族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