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太监抱着裹了被子的女人穿过长廊,从太医署一路往皇上的寝殿去。
被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和一只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先看见,将这个情报卖给四宫娘娘。
不到半个时辰,四宫娘娘全知道了。
良妃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她正在窗下插花,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花枝被剪断了,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沾在她手指上。
“什么?不是皇上会第一个宠幸柔嫔吗?不是已经让柔嫔养身体了?”
她放下剪刀,让勺儿再去打听,看那个女人是谁,从哪个宫里抬出来的。
勺儿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喘着气,说她问了,那些小太监嘴严得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良妃只好作罢!
淑妃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她正在绣帕子,绣的是一对鸳鸯,宫人跑进来说皇上寝殿送进去一个女人,裹着被子,看不清是谁。
淑妃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说又换人了?
换谁?
临时拉一个宫女吗?
她低下头继续绣,绣了两针又停下来,想了想,“算了,反正也轮不到我,管她是谁呢。”
然后又低头绣,这回一口气绣了好几针,没再停。
宁嫔躲在房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她听见宫人在门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皇上寝殿送进去一个女人。”
她盯着帐顶发呆。
“又不是我。”
她喃喃了一句,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皇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啊?”
她盯着那堵白墙盯了很久,这后宫是真孤寂呀!
柔嫔是从自家宫人愁眉苦脸的脸色里问出来的。
她的贴身大丫鬟蜜桃一脸苦相,像吃了黄连,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柔嫔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别憋着。”
蜜桃咬了咬嘴唇,把听到的消息说了。
柔嫔听完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宠幸的是谁啊?”
蜜桃急了,“小主,您不该很难过吗?本来皇上宠幸的人应该是您啊。”
柔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淡淡的:“我只好奇是谁,其他还好。”
蜜桃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皇上寝殿里,凌医正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站着几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被他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他转过身对许得海说,“外面找两个侍卫看门,屋里我和孙神医看着。公公您待在院子里,如果有人来吵闹,需要您来解围。”
许得海点了点头,“咱家和小三子待在院子里,一步都不会离开。”
他出了寝殿,叫了两个侍卫站在门口,腰挎佩刀,背脊挺直的站着。
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小三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寝殿里安静下来了。
玄策躺在龙床的一侧,孟娇儿躺在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玄策侧过头看了孟娇儿一眼,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做的娃娃。
他收回目光,从孙神医手里接过那碗安眠汤药,一饮而尽。
孙神医把七星灯点上了。
七盏铜灯摆在床的四周,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灯芯燃起来,火苗矮矮的,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寝殿里像七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凌医正把寝殿里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一扇一扇地关,推上去,插好插销。
他走到最后一扇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许得海坐在廊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把窗户关上了。
殿里只剩下七盏灯的光,昏黄的,摇摇曳曳的。
孙神医和凌医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盯着那七盏灯,怕风吹进来,怕灯灭了。
玄策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世界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
四周一片灰蒙蒙的。
玄策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世界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身后跟着他走。
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听见远远的地方有跑动的声音,不是他的脚步声,是别人的,又轻又急,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在草丛里窜。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灰雾里跑出一个人。
孟娇儿披头散发地从灰雾里跑出来,脸色苍白,衣裳皱巴巴的,裙角沾了灰。
她在前面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不敢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
她看见玄策的那一瞬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没有灭。
她朝他跑过来,跑得更快了,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玄策张开手臂,她扑进他怀里,浑身在发抖。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来了。”
玄策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灰雾深处。
灰雾里慢慢走出一个影子。
先是一团黑,从灰雾里渗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
然后那团黑慢慢凝聚起来,变成一个人形。
穿黑衣的玄策从灰雾里走出来,嘴角挂着那抹阴恻恻的笑,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走出来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你真来了。”
黑衣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歪着头看了玄策一眼,又看了孟娇儿一眼,“为她来的?”
玄策的手还搭在孟娇儿背上,没有松开。
他看着那个穿黑衣的自己,像在看一面镜子,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黑衣人没在看孟娇儿,而是死死盯着玄策。
他的手在孟娇儿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想缓解孟娇儿的恐惧。
灰雾在他们周围慢慢聚拢又散开,像是有呼吸的活物。
七盏灯的光芒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