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村长静静的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两箱在冬日里倔强生长的新绿,不知为何,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程怀安转头,“郑叔,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没啥不妥。”郑村长摇了摇头,看程怀安的眼神复杂得无以复加,带着一丝敬畏,又带着一丝心疼,“我就是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咱们村里人从你身上掏走了多少好东西。
先是橡子面果腹的法子、后是沙石滤水的绝活、再后来是带着大家搞工事、退流民、打胜仗……如今倒好,连烧炭、盘炕、修茅厕、冬日种菜,你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怀安啊,你跟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稀奇的法子,你到底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热烘烘的屋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王地主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笑,一双精明的眼睛牢牢的锁在程怀安身上。
面对这俩人的好奇审视,程怀安面色如常,指尖轻轻抚过衣袖,云淡风轻的展颜一笑,“郑叔,您真是高看我了,其实这些雕虫小技没什么好稀奇的,书籍里,早就有零星的记载。
只不过,那些记载被人视为小道,比不得四书五经有用,所以常被人忽略罢了,即便看见也是一扫而过,不放在心上。
而我,恰恰对这等小道感兴趣,看到了便如获至宝,又肯下功夫多琢磨,这才将书本上的知识变作自个儿的东西罢了。”
两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皆是半信半疑。
若说读书,在座的谁没读过几本?尤其是王地主,为了附庸风雅,书房的架子上塞的满满的,可程怀安整出来的这些利民神技,他连一丁点的痕迹都没在书里瞧见过。
不过,既然程怀安这般解释,两人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自然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有些秘密,问得太深,不是为难别人,就是为难自己。
“多读书好,多琢磨也好……”郑村长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打破了沉闷,“咱们村要是能再多出几个你这样的读书人,老头子我往后做梦都能笑醒。”
王地主见状,哈哈大笑着打圆场,“哎呀,管他从哪儿学来的!反正如今怀安老弟是咱们村的人,跑不了,这就足矣!
哎呀,你们闻见没?哪儿来的羊肉味?今儿中午,老弟家可是要吃锅子?”
话音刚落,屋门推开,程大郎走了进来,恭敬的问,“爹,锅子已经备妥了,娘打发儿子来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席?”
“再等片刻,村里几位族老到了便开……”
他说完没多会儿,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赵正平、姚富水、刘树根三人跟商量好似的,一起上门,手里有的拎着一兜自家晒的干货,有的实在不知道拿啥,就包了礼金,总之,多多少少都是一份心意。
老宅那边程怀安自然也派人去请了。
不过,老爷子程忠实终究是拉不下那个面子,借口腰疼没来。
倒是程老大和程老二换了身像样的体面衣裳,急匆匆赶了过来。
兄弟俩进门时,脸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拘谨与讨好,也没空着手,拎了一套粗瓷茶具,另有几个程老大亲手编织的精巧簸箩和竹篮。
在这山野村落里,这份礼物不算多贵重,却也挑不出毛病来。
宾客落座,围在宽敞的大炕上。
不多会儿,一大口热气腾腾的砂锅被程大郎稳稳当当的端了上来,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奶白色的羊肉浓汤咕嘟咕嘟的翻滚着,一股霸道至极、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引的人蠢蠢欲动。
除了羊肉,配菜更是一盘接一盘的往炕桌上摆,泡发的干蘑菇,白生生的嫩豆腐、新鲜的白菜叶、脆甜的萝卜片、水灵灵的豆芽,以及最后,那两盘现掐下来、绿油油的菠菜和冬葵菜!
满满当当,摆了大半个桌子。
一时间,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郑村长和王地主,其余进屋的几位族老和程家两兄弟,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两盘青菜,满脑子问号。
灾荒年景,数九寒天,萝卜白菜不稀奇,可这一盘子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绿叶子菜,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程怀安端起酒壶,起身为每个人将面前的酒杯斟满,含笑客套道,“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诸位长辈、兄长,切莫嫌弃,多多海涵。”
一听这话,程老大的脸色瞬间精彩万分。
他神色复杂的盯着程怀安,心说,你这话是认真的吗?大冬天摆出这么一桌席面,管这叫粗茶淡饭?
你这是谦虚吗,分明是在往死里炫耀啊!
程老二闻着那直往天灵盖里钻的羊肉香,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直接失声念叨了出来,“娘哎……三弟,要是吃这样的神仙饭食还嫌弃,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别说眼下这年景,就是搁在以前风调雨顺、收成最好的日子,他也从来没捞着过这么大口吃羊肉的待遇啊!
王地主笑眯眯的指着程老二道,“怀安,你二哥是个实在人,你这要是叫粗茶淡饭,那全天下九成九的人怕是都在吃土了,大冬天能吃上这一锅肉,一口绿,达官显贵也不过如此吧,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说笑几句,气氛越发融洽热闹。
程怀安笑着招呼众人,“大家都别客气了,动筷子吧,外面天冷,赶紧吃口热乎的先暖暖身子。”
几位族老和程家兄弟依言上了炕。
这一坐上去,屁股底下那股子直达脊椎骨的温热,让几个在寒风里冻得缩手缩脚的老汉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哎呦,这炕可真神了,怎么能这么暖和?”姚富水稀罕的摸着座下的麻布垫子,啧啧称奇,“坐在上头,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给熏出来了。”
“可不是,比生炭盆子强多了,还没烟,不熏眼睛。”刘树根也连连点头。
赵正平快人快语,肚子里藏不住话,“怀安,能不能也帮我家盘一个?多少工钱,我都出,不然我都怕这把老骨头熬不过去冬去了。”
他说完,屋里刹时一静。
程怀安面色如常,含笑道,“可以,大郎就会,我家这几盘火炕,就是他带着村里人盘的,您准备好土砖,回头我就打发他去。”
赵正平板着老脸强调,“工钱必须得给,不然我可没脸占你这便宜。”
程怀安也没推来推去的假客气,玩笑般的道,“那就多谢您老照顾我家生意了。”
赵正平摆摆手,“啥照顾?我这是要脸,哪能一遍遍的总白拿你家东西?盘火炕是正儿八百的手艺,给钱天经地义。”
郑村长一拍大腿,“这话说的好,怀安,等给老赵家盘完了,也给我家盘俩。”
闻言,刘树根和姚富水也跟着开口。
几人家里都是村里比较宽裕的,盘火炕的工钱,咬咬牙还是拿的出来的。
王地主笑眯眯看着,没有掺合,他有程怀安送的图纸,火炕早就安排上了,也不用靠盘火炕这门手艺吃饭,不过这个人情,他肯定忘不了,程三郎就在他家读书,平时多照顾些,总能一点点的还上。
程怀安来者不拒,一一应下,端起酒杯挨个的敬了一遍,把生意和情分都兼顾到位。
程老大看的心里是五味杂陈,老三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好的叫人羡慕,又忍不住酸……
程老二喝了杯酒,没忍住舔着脸道,“三弟,你这日子过的,往后可得拉扯拉扯我和大哥啊。”
程老大扯了他一把,低斥道,“吃你的饭,少说两句。”
“无妨,都是自家兄弟。”程怀安微微一笑,给几人又倒满了酒杯,“今天就是图个热闹,大家敞开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