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正红着脸胡思乱想，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震天响的爽朗笑声。
“怀安！恭喜恭喜啊！”
话音未落，王地主已然迈着大步跨进院子，圆润的身子，配着弥勒佛似的笑脸，瞧着就喜庆。
他身后跟着个精瘦小厮，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车上扎扎实实的堆着几麻袋米面，旁边还摆着两坛泥封黄酒、五六条油亮泛红的腊肉。
紧接着，郑村长也裹着旧棉袍子跨了进来，手里攥着两只用红绳扎了脚爪的大公鸡，那鸡冠子红的滴血，羽毛鲜亮，在半空中扑棱了两下，险些扑了他满脸的灰。
“郑叔、王兄，你们人来就成了，怎么还带这么些重礼？”
程怀安赶忙迎上前去，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被凛冽的冬风一激，平添了几分年轻读书人的俊逸。
“暖房暖房，空着手进门算怎么回事？”郑村长笑着把两只扑腾的公鸡递给一旁候着的程大郎，四下一打量，忍不住啧啧赞道，“好家伙，这才几日没来，你这宅子竟然收拾的这么板正利索！”
王地主也笑眯眯的转着脑袋瞧。
平心而论，这屋子不过是普通的黄土坯墙，房顶覆着厚实的茅草，门窗瞧着也是山上寻常的杂木打的，院里更没钱置办什么名贵的花木假山。
按说这样的配置，在王地主这种住惯了青砖大瓦房，见多了雕梁画栋的人眼里，合该是寒酸落魄的。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院里，却觉得通体舒泰。
地面的泥土被夯得平平整整，不见一丝杂草，墙根下的柴火码的长短一致，侧面看去简直像被刀切过一般笔直。
整座宅院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齐整与干净，怎么看怎么顺眼。
“郑叔、王兄，屋子刚规整好，若不嫌弃，先四处转转？”程怀安侧身相引。
“那敢情好！”王地主本就攒了一肚子的好奇，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走走走，先让我瞧瞧你这读书人的书房！”
程怀安脚下一顿，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起方才书房里那几秒幻灭的旖旎，他有些心虚的抬手，习惯性的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深吸一口气，假装镇定从容的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进门，王地主抬头便瞧见墙上挂着的一幅新墨，抑扬顿挫的念出声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好！字骨苍劲，文风清奇，这寓意更是绝妙！”
郑伯雍也凑上前去，一边捋着花白的胡须，一边连连点头，“确实不错，这撇捺间的风骨，没个十几年绝对写不出来，这两句词也有意思，不愧是喝过墨水的，气量不凡。”
程怀安无奈的牵了牵嘴角，拱手笑道，“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戏作，您二位就莫要打趣我了。”
王地主哈哈一笑，转而兴致勃勃的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一张上了年纪的长条木桌权作书案，靠墙是一架简简单单的三层木格，上面零星摆着寥寥几册书卷，椅子不过两把，当真是简陋到了极致。
可偏生那书案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却熨帖得平平整整的蓝粗布，案角的粗陶罐子里，插着几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山间干花，姿态虽古怪，却别有一番清雅的野趣。
再配上墙那幅字，简陋的屋子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名士隐逸之风。
“巧思，当真是巧思，所谓大巧若拙，大抵便是如此了……”王地主赞不绝口，胖乎乎的脸上肉都在跟着颤，满眼都是欣赏，“回去我也得让管家把书房布置成这般意境。”
郑村长站在一旁，眼神古怪的瞅了他一眼。
他以前听人说，天天大鱼大肉的人，偶尔就喜欢吃几口难以下咽的苦野菜图个新鲜，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放着家里富贵的摆设不要，非得把屋子折腾得清贫如洗才叫高雅？
啥大巧若拙啊？在他看来，这分明都是穷闹的！
从书房退出来，程怀安又领着两人去了前院的倒座房。
屋里堆积的杂物，一样一样分门别类的挂在墙上或码在架子上，物件的边缘对得齐整如线，直看的人心情舒畅。
王地主砸着舌，“怀安，你这哪是过日子？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位将军在排兵布阵、沙场练兵呢！”
程怀安清浅一笑，也没接这个茬。
“咦，这是木炭？”郑村长瞧见一个柳编的大筐，有些好奇的蹲下身，伸手捞起一块掂了掂。
只见那炭块如墨般漆黑，表面竟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他屈指弹了弹，炭块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入手更是沉甸甸的。
“这炭烧得好！干净、硬实，就是不知道燃起来烟大不大，耐不耐烧？”
程怀安温声道，“还算耐烧，压实了点上一盆，两个时辰不熄，期间不见一丝黑烟，也无甚异味。”
“当真？”郑村长霍然抬头，因激动声音都变了调，“真能烧两个时辰？还没那呛死人的烟气和怪味？”
程怀安含笑点头，“这里面掺了不少枣木，烧起来的时候，屋里还能闻见一股子淡淡的果木清香。”
郑村长捏着炭块站起身，面色变了又变，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卡在嗓子眼。
王地主瞧出他的窘迫，笑呵呵的当了嘴替，“怀安，这些个好炭，瞧着可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是你自个儿烧的吧？”
程怀安不着痕迹的把功劳推开，“是我家大郎烧的。”
“大郎？那孩子还会这手艺？”郑村长愣怔片刻，随即一拍脑门反应过来，“定是你这当爹的手把手教的！”
“不过是些熟能生巧的粗浅法子，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程怀安语气随意，转头看向王地主，“王兄家大业大，府上应当也有专门供炭的匠人吧？”
王地主叹了口气，摇头道，“匠人自然是有，可跟怀安你这手艺一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烧出来的炭，杂质多不说，一窑下来，能成器使唤的顶多也就七成，糟蹋了不知多少好木柴。”
程怀安想了想，“那便是窑温和密封的窍门没摸透，理论上，折损不该这么大，回头王兄让你家匠人来一趟，跟大郎交流交流经验便是。”
王地主那一双眯眯眼瞬间亮得像盏灯，“真的？怀安老弟，为兄我可不跟你瞎客套了啊！”
程怀安失笑，“既然开了口，自然当真，多大点事儿，用不着玩虚的，你随时让人来便是。”
“好！怀安当真是个敞亮人！哈哈哈哈！”
王地主笑的开怀，一旁的郑村长却越发眼巴巴的瞅着，却死活张不开这个要好处的嘴。
程怀安看在眼里，主动递了个梯子过去，“郑叔，村里若是有想学这门手艺的，也可以让他们来，我在后院盘了两口简易的小窑，跟着大郎学个三五天，回去便能独立上手了。”
“怀安……这、这使不得，我……”
郑村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腾的一下红了，脸上满是愧疚，“村里……村里已经欠了你天大的恩情，至今都没法子还，如今又要白拿你挣钱活命的方子，我这张老脸实在是臊得慌！
可……可这天眼瞅着一日比一日冻死人，往年大家在屋里烧柴，满屋子烟熏火燎，夜里根本不敢续火，哪年冬天，村里不得抬出去几个冻僵的……
要是有了这炭，大家伙儿这个冬天就能活命了啊……”
程怀安见他声音都哽咽了，赶紧打断了他的话，“郑叔，您的心思我知道，都是为了全村的百姓，况且，您之前不是刚划了一百亩荒地给我吗？算下来，我可没吃亏。”
“嗐，那荒地算啥？不值钱的玩意儿！你给的，那可是能传家傍身、救命发财的绝活啊！不能比，根本不能比……”
眼见郑村长浑浊的眼里泪花闪烁，程怀安忙笑着岔开话题，“走，咱们再去别处瞧瞧。”
王地主笑呵呵的插科打诨，“对对对，走，瞧瞧去！我这都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