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荷花被程老二那句“靠山更好”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心里却像憋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她闷闷的坐在那儿,眼睛时不时往桌上那半斤肉和豆腐上瞟,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琢磨,凭什么老三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自家却连口肉都得算计着吃?
程家兄弟觉得能跟着沾光就很好,可这光沾得她心里发堵。
分完肉,程婆子打发众人散去。
程老二这会儿酒劲上来,脚步虚浮,也没法往窝棚去送肉了,晕晕乎乎的躺到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含混的嘟囔,“荷花,我可警告你,别去招惹老三一家……听到没?”
姚荷花没应声,略有些粗暴的帮他把鞋子脱了,扯过打了几层补丁、依旧露出稻草的破被子胡乱盖到他身上。
程老二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又道,“三弟妹那人,看着啥事儿都不爱计较,其实,骨子里厉害着呢。
你要是真惹恼了她,往后连门都进不去……咱们可还指着老三拉拔呢……绝不能这时候得罪了……你千万别犯蠢,为了颗芝麻,丢了西瓜……”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鼾声响起。
姚荷花坐在炕沿,盯着程老二那张粗糙消瘦的脸,心里又气又酸。
拉拔?拉拔什么?半斤肉就打发了?那豆芽菜、那豆腐,哪样不是好东西?
明明程老三有那么多本事,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自家吃半辈子的,偏偏藏着掖着,偷偷吃独食,为了笼络村里人,倒是舍得把手艺传出去……
她越想越是不甘,烧炭的手艺都舍得传给外人,那做豆腐、生豆芽凭啥不肯教给她?
既然别人学得,凭什么她学不得?
她又不是外人,她是程老二的媳妇,正经的程家人!
程怀安总不能连亲嫂子的面子都不给吧?
姚荷花越想越觉得有理,心里那团火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盘算。
她再坐不住,用油纸包好羊肉,揣进怀里,一路急匆匆往窝棚走去。
路上,还在心里琢磨,爹脑子活泛,肯定能给她出个好主意……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天地间似被无边的雪白笼罩,可是,这般美景,带给百姓的,只有刺骨的寒冷,没几个人能惬意的欣赏。
姚荷花冻的瑟瑟发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口方向走,路过程怀安家的院子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处明显高于其他人家的院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新换的院门紧闭,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一看就知道屋里烧着炭火,暖和得很。
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今下午,因为下了雪,没法干活,很多难民便没出工,躲在窝棚里烤火。
姚家的窝棚在最后一排,左边是范家人的,右边是刘树根的闺女刘小娥一家。
姚荷花来的时候,姚母正蹲在灶前烧火,见她来了,先是一喜,随即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咋一个人回来了?姑爷呢?”
“喝多了,睡着呢。”姚荷花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递过去,“娘,这是婆婆让送来的羊肉,有半斤多呢,你们留着慢慢熬汤喝,也能添点荤腥。”
姚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可是好东西!你婆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姚荷花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到灶前的矮凳上,把中午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程怀安送肉、婆婆分肉、豆芽菜、豆腐,还有程怀安要教全村人烧木炭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添油加醋的都倒了出来。
姚母听的眼睛越瞪越大,听到最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这个小叔子,脑子被驴踢了吧?那么好的手艺,教给外人也不教给自家人?”
“就是说啊!”姚荷花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高了半度,“娘,你说说,我这做嫂子的去跟他学,他能好意思不教吗?”
姚母眼珠一转,凑近了些问道,“荷花,你跟娘说实话,你是真想学,还是……”
姚荷花也不瞒着,压低声音道,“娘,那豆芽菜,就是豆子泡出来的,成本才几个钱?天寒地冻的拿出来卖,肯定金贵着呢!
还有豆腐,一年到头,都有人要,我要是学会了,不光是自家吃,拿去集市上,甚至送到县城里,那不就是稳赚不赔的长久买卖?
而且,还能一代传一代,子子孙孙都不愁没饭吃。”
姚母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不是来找您商量嘛。”姚荷花咬了咬唇,一脸犯难状,“爹呢?我得听听爹的意思。”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姚父裹着一件露着芦花的旧棉袄进了窝棚,肩上还扛着一捆柴禾和干草,一看就是从山上回来。
姚荷花忙站起来跟进去,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姚父听完,没急着开口,坐到火盆前,搓着冻僵的手烤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道,“荷花,这事……你得留个心眼。”
姚荷花忙问,“爹,这话咋说?”
姚父倒了碗热乎水喝了几口,意有所指的道,“你小叔子能把日子过起来,那是有真本事的。
你仔细想想,分家时老宅给了他什么?不过几亩薄田罢了,谁能想到如今,人家盖了气派的大宅院,还结交了王地主那样的富贵老爷,不愁吃不愁喝,过的又舒坦又体面,还受村里人敬重……
你说,这样的人,能是个傻的?你想用嫂子的身份压着他学手艺,他未必吃这一套。”
姚荷花一愣。
姚父又道,“你要是直接开口要学,他答应还好,要是不答应,你脸上挂得住?往后还怎么走动?”
姚荷花闻言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爹,你是没看见,那豆芽菜白生生、脆嫩嫩的,冬天里多稀罕啊!豆腐也是,集市上才买得到,还贵得要命!
这些东西要是都能做出来,咱家还愁日子过不下去?用不了一年半载就能翻身啊……”
姚父沉吟片刻,缓缓道,“法子倒是有,但不能硬来。”
姚荷花迫不及待的问,“什么法子?”
“你先别急着开口要学。”姚父压低了声音,“你多往三房那边走动走动,把关系处好了,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一点,帮帮忙、搭把手,日子久了,他还能防着你?
到时候,不用你开口,他主动就能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