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没说话。
但沅娘看出来了。
京城有他放不下的人。
他不能不走。
可他眼里同时也有对桃源村的不舍。
沅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她该把程宴留下来,他们都需要他。
程宴是村里武功最高的人,也隐隐是这一群男人中的领头羊。
至于沅娘,她不懂武功,对农活懂得也没有程宴那么多。
这么一想,她才发现,这段时间真的很依赖他。
可沅娘说不出“你不要走”这样的话。
倘若换个身份,她为了浣娘几个,必须要离开,程宴需要她,不让她走,她会怎么做?
直接狠心转身走人。
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
当然,那是以前。
她跟程宴没有任何感情……
她只能试探道:“你不想走?”
程宴没否认。
沅娘已经明白了他心里的答案。
他舍不得桃源村,但他非走不可。
程宴还是没说话。
沅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如果一定要走的话,走吧。”
“爹在世的时候曾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
“程宴,你虽然是我的赘婿,但没有卖身给我。”
程宴:……
你这么一说,更不敢走了。
沅娘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
“逗你的,真的没关系。你放不下那边,把你强行留下来,万一那边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你会内疚一辈子。”
“你去吧,去帮沈大人,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天下早一天太平,老百姓就能早一天过上好日子。”
“你放心,村里有那么多人,没事的。”
沅娘看向他,“你又不是不回来,是不是?”
这话多少是带着几分试探的。
这说明眼前这个小丫头根本就不信任他。
这让程宴心里又酸又涩。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我不在的时候……”
他到底是不放心,跟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念了好一会儿。
“霍荣能顶事,冯叔有经验,谢里正能拿主意。你有什么事,找他们。”
“我知道。”
“山里的陷阱我教会霍荣了,他会维护。”
“我知道。”
“地里的事,王老根比我懂。”
“我知道。”
程宴还想说什么,沅娘打断他:“程宴,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程宴没说话。
沅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会。你走了,这个家也不会散。我在这儿,家就在这儿。”
程宴沉默了很久。
“我会回来的。”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保证。
沅娘点头。
“我知道。”
程宴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沅娘愣了一下,抬起头,他已经收回手,转身走了。
沅娘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魁梧的背影转身进了屋。
……
程宴是第二天一大早走的,沅娘起来的时候,像是彻底忘了家里有这个人似的。
直到阿显问了一句。
“咦?姐夫呢?”
“怎么没看见姐夫?”
浣娘下意识看向自家长姐。
沅娘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你姐夫有事。”
“姐夫有什么事?”
沅娘:……
她不好说,只能说程宴出山去了,要去外面看看,外面太平了没有,他还有朋友亲人在外面,也要去看看。
阿显又问:“姐夫的家人也要跟咱们一起生活吗?也要搬到咱们桃源村来?”
沅娘:……
“这个,我不知道,等你们姐夫回来就知道了。”
阿显终于不再问了。
但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姐夫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糖吗?”
沅娘:“……能。”
阿显高兴了,跑去找溪娘玩。
程宴走了之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地照种,衣裳照做,孩子们照常在村里疯跑,然后被谢夫子抓到学堂里面读书背书。
可谁都能感觉到,好像少了点什么。
霍荣每天天不亮就去检查陷阱,比程宴在的时候还勤快。
霍华把篱笆加固了好几遍,连兔子洞都堵得严严实实。
冯猎户没事就在村口转悠,说是看风景,可谁家看风景把脖子伸那么长的?
就连唐氏都说,她跟老冯成亲那么多年,都没见他那么惦记过一个人。
沅娘什么都没说。
她每天该干嘛干嘛,去地里看庄稼,去绣坊看活计,去溪边看孩子们玩水。
晚上坐在火堆旁,跟谢里正说说话,跟霍母对对账,然后回棚子里睡觉。
时不时还得抽空去一趟田思琪那,对账,接单子,改绣样,上新品。
跟以前一模一样。
可阿显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她当时说“过几天”。
过了好多天,好多天,程宴还没回来。
阿显已经不问了。
溪娘也不问。
浣娘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被她一个眼神堵回去。
洗娘心直口快,憋不住了,有一天晚上钻进她棚子里,盘腿坐在她对面:“长姐,姐夫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沅娘低着头看账本:“不知道。”
“你就不想他?”
沅娘翻了一页账本:“想他干嘛?”
洗娘瞪大眼睛:“姐夫走了两个多月了!你一点都不想?”
沅娘终于抬起头,看着洗娘。
洗娘被她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问问嘛……”
沅娘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他会回来的。”
洗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浣娘拉走了。
沅娘坐在那儿,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一页。
程宴离开那天,他们好像说了很多话。
但那些话好像都忘了。
沅娘会忍不住开始想,他走的那条路安不安全,他到京城了吗?
外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安不安全,有没有饭吃。
还有,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不是他想不想回来,万一回不来呢?
一想到这个,沅娘的心头就忍不住猛地一缩。
不想了。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庄稼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
妇人们的衣裳越做越好,浣娘的花样越画越密。
溪娘认了一百多个字,阿显也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洗娘跟冯愣子还是在田埂上追来追去,一个跑一个追,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追什么。
谢庭义的学堂每天清晨都能听见孩子们念书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念得参差不齐,可好听得很。
沅娘每天都要在村里走一圈。
从地头走到溪边,从溪边走到绣坊,从绣坊走到学堂,从学堂走到村口。
村口立着那块石碑,“桃源村”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站在石碑旁边,往山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密密的林子,和远远的山。
她站一会儿,转身回去。
程宴不在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庄稼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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