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娘也搓了搓眼睛被吵醒了。
唯一睡得沉的只有阿显。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小脸红扑扑的,像只小猪。
屋里烧了炭火,放在远离床榻的位置,支了一点窗缝。
浣娘的脸色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沅娘听见隔壁门栓推动的声音。
程宴走了过来,轻轻敲门。
沅娘去开门,她挡在前面,浣娘立即披上衣服,几下就系上腰带,溪娘被洗娘一把塞回被窝里。
“没有老鼠,快睡吧。”
溪娘:……
“三姐,你骗人。”
洗娘:“我没骗人,要是有老鼠,最喜欢的就是你和阿显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子!”
溪娘胆子小,被洗娘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裹紧了小被子,只露出两只大眼睛。
洗娘顿时哈哈大笑。
浣娘也捂着嘴笑,“你三姐没骗你,就算有老鼠咬人,长姐和姐夫也会保护咱们。”
溪娘不高兴的鼓起了脸,“三姐坏!”
洗娘吐了吐舌头,也想穿衣服跟出去,被浣娘一下按住了。
“好了别闹。”
“长姐约莫要跟姐夫说话,你安生些。”
浣娘近来帮着沅娘一起做衣裳,并且她手艺好,还是主力。
赚了钱,腰板挺直了,在弟弟妹妹们面前说话也开始有了分量。
洗娘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
沅娘从门缝里面挤了出去,顺便把门给关上了。
程宴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除了眉头紧皱之外,并没有其他异样,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睡不着?”
沅娘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轻轻点了点头。
“嗯。”
程宴沉默片刻,又问:“担心家里的粮食?”
沅娘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
程宴说:“你放心,咱们家老鼠进不来。”
这下,轮到沅娘诧异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收粮食的时候,她没让程宴在场,他应该不知道地窖里面其实只剩下几袋粮食了。
他说:“我检查过。”
“地窖入口我砌了青砖,老鼠咬不动。”
“院墙根我埋了碎瓷片,老鼠钻不进来。柴房那边我也堵死了。”
沅娘愣住:“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天。”
程宴说,“那天看见老鼠多起来,就弄了。”
沅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给咱们留了那么多粮食,你说,村里现在那么惨,咱要是什么都不做,会不会太绝情了?”
程宴刚想说什么,沅娘立即抬了抬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咱家的粮食虽然现在是多,可如果朝廷不管,旱情越来越严重,咱们哪怕把粮食搬空了,又能帮到多少人?”
“如果大家都没有,只有咱们有,咱们的粮食怕是会惹下不少麻烦……”
程宴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多岁的少女,眸底满是深邃。
“沅娘……”
“嗯?”
程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正因为慈悲,你才会想到这么多。”
“你知道京中那些人,穿着绫罗绸缎,心思却没有你半分良善。”
沅娘一愣,随后看向程宴,他一脸认真,神色没有半分敷衍,她忽然之间觉得脸颊有些热。
“我,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必须先考虑咱们自己,再考虑别人。”
程宴点头,“嗯。”
沅娘看着他,“你说,咱们该做些什么,才能既不暴露自己,又帮一帮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沅娘站在院里,双手抱着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看着程宴,等他的回答。
程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郑老七为什么卖了春妮?”
沅娘一愣:“因为……没粮了。”
“对。”
程宴点头,“他家没粮了,所以只能卖闺女。”
“可如果他家有粮,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吊着命,他会卖吗?”
沅娘摇头。
程宴又问:“你知道王老根为什么舍不得花钱多挖三尺井?”
“因为……他没钱。”
“对。”
“他要是有点余钱,能多挖三尺,他家井就不会干得那么快。”
“他家井不干,地里就能多收点粮,地里多收点粮,他就不用天天蹲在门口发愁。”
沅娘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程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沅娘,你知道什么人最需要帮?”
沅娘想了想:“没粮的?”
“没粮的,只是一时。”
“真正需要帮的,是那些还有力气、还有心气、只是缺一点东西就能站起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郑老七现在没粮了,可他有手有脚,能干。”
“王老根现在没粮了,可他还有二孬,还有他婆娘,还有那几亩地。”
“周老蔫也是。他们缺的,不是一袋粮,是一个能让他们站起来的机会。”
沅娘听懂了。
“你是说……让他们干活,换粮?”
程宴点头。
“可……”沅娘有些犹豫,“活从哪来?”
程宴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你说呢?”
沅娘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
后山那片荒地。
她前两天才跟王老根和周老蔫说过,让他们去后山开荒,用工钱抵债。
可那只是抵债,不是帮人。
如果她把那片荒地扩大一些,多开几块,让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来干,干活,给粮,不记债。
这样,他们有了粮,也有了活干,不至于闲着想东想西。
而她家的粮,也“名正言顺”地出去了。
对外可以说,是程宴打猎换的,是她绣品卖的,是之前攒的。
不会有人想到,她家地窖里藏着上千石粮。
“可行吗?”她问程宴。
程宴想了想:“要做得周全一些。”
“怎么说?”
“第一,不能只开荒。”
“开荒太慢,见效也慢。”
“现在粮价一天一个样,他们干活换粮,今天换了今天吃,明天还要干活换明天的粮。时间长了,他们会慌。”
沅娘点头:“那怎么办?”
程宴沉吟片刻:“后山那片林子,有些野物。我可以带人去下套子,套着了,分他们一份。野物能换粮,也能自己吃。”
“还有呢?”
“后山那些野菜、野果,有些能吃的,可以让他们去采。采回来,咱们收,给粮换。”
沅娘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呢?”
“还有……”
程宴想了想,“打井。”
“虽然咱们村现在井多了,可旱情还在持续。万一哪口井干了,还得再打。让他们帮忙干活,按天给粮。”
沅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开荒、打猎、采野菜、打井……这些活,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
只要活不断,他们就能一直有粮。
而只要他们有粮,就不会卖儿卖女,就不会饿死,就不会……
就不会像春妮那样,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着爹娘,眼眶空空的。
? ?求收藏和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