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没说话。
赵文彬的目光落在沅娘身上,忽然愣住了。
虽说没有第一眼认出来,可看上去,十分眼熟。
“沅……”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沅娘?”
沅娘没否认,只是点点头:“走吧,先回去再说。”
赵文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他们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身朝着李家坳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没人知道他在谢什么。
或许是谢那些没追来的土匪,或许是谢这乱世里的一点运气。
又或许……
谁知道呢?
他是读书人,平时不跟村里人来往。
村里的庄稼汉子见了他,也总是敬畏。
如今他不说,众人也不好开口问。
回村的路上,他们又遇见了那伙流民。
这次没躲过去。
那群人正蹲在路边,像是在分什么东西。
看见他们,一个个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家伙。
更准确地说,盯着他们腰间鼓囊囊的褡裢。
那褡裢里,是沅娘他们带的干粮。
程宴停下脚步,把沅娘护在身后。
霍荣、霍华、唐大、唐二迅速围成一圈,把赵文彬护在中间。
王老根和周老蔫举起锄头,神色紧张。
流民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人。
男女老少都有,可眼睛里都是一个样,就跟饿狼一样,似乎冒着绿光。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神凶狠。
他盯着程宴,沙哑着嗓子道:“兄弟,借点粮。活命要紧。”
程宴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柴刀。
那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流民们犹豫了。
他们人多,可都是饿得快死的,真打起来,未必是这些壮劳力的对手。
沅娘急中生智,“我们只有自己吃的粮,没有多余的。”
“你们要粮,往东走二十里,有个李家坳。那边有粮,有房子,有女人。”
流民们愣住了。
程宴看了沅娘一眼,没说话。
那为首的汉子盯着沅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挥手:“走!去李家坳!”
二三十个流民,浩浩荡荡往东去了。
等他们走远,霍荣才松了口气,小声道:“沅姐姐,你……你这不是害李家坳的人吗?”
沅娘神色没变,语气平静,“李家坳那些土匪,昨晚刚追着赵家人来咱们村要粮。今天让他们也尝尝被要粮的滋味,有什么不对?”
霍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文彬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沅娘说的是对的。
李家那些人,已经成了土匪,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李大山他们简直不是人,他们卖了他的两个外甥女,他的亲闺女,还想把他姐卖了!
如今流民去找他们,是他们的报应。
可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他姓赵。
他家跟李家是姻亲,而且他们当初去李家坳,除了给姐姐赵秀荷出气外,还抱着其他的心思的。
他们也眼馋李家坳的粮食。
他们目的并不单纯。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李家坳那些人的狠毒。
赵家人,着实是不堪重用。
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回到三里槐村时,天已经黑了。
沅娘让浣娘给赵文彬端了碗粥,又让霍荣送他回去。
赵文彬临走时,站在院门口,回头看向沅娘,十分郑重地给她作揖行礼。
“沅娘,谢谢你。”
沅娘点点头,没说话。
她本就不是为了救赵文彬,他谢不谢,或是,是不是真心感谢她,她根本就不在意。
赵文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道:“我知道,你不欠赵家的。可你救了我……这份情,我记着。”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走了。
沅娘关上了门,面色就沉了下来。
“程宴,你还记得今天咱们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流民吗?”
“外面,是不是远比咱们想象得更乱。”
程宴沉默。
关于这一点,见过世面的程宴比沅娘更清楚。
“嗯。我知道。”
沅娘继续道:“李家坳的人,本来是普通庄稼人。可旱灾一来,没粮没水,就变成了土匪。今天那些流民,本来也是普通百姓,可饿极了,就变成了狼。”
她转头看着程宴:“你说,咱们村,能撑多久?”
程宴沉默片刻,才道:“只要咱们团结,就能撑下去。”
沅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些惨状,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想起那个抱着孩子跪地求饶的妇人。
如果有一天,三里槐村也变成那样……
她不敢想。
可她必须想。
因为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如今除了赵家人,留在村里的村民几乎都在她家干活。
挖井,或是打猎,或是挖野菜,做衣裳,还有开荒种耐旱的粮食……
她必须要做出决断。
她深吸一口气,对程宴道:“从明天起,让霍荣他们多盯着点。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程宴点头。
沅娘又道:“还有咱们之前说过的,后山可以藏粮食的地方,有眉目了吗?万一……”
她没说完,但程宴懂。
万一有一天,村子守不住了,他们得有退路。
两人站在院里,望着沉沉的夜色。
远处,村口的火把燃起来了。
谢里正安排了巡夜人,如今,村里每晚都有人在村口守着。
……
赵文彬被霍荣送回家时,赵家那几间破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氏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儿啊!我的文彬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赵成武吊着胳膊,蹲在墙角,脸黑得像锅底。
他旁边站着赵老六、赵老九几个,一个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
赵成文缩在屋里最暗的角落,一言不发。
他脸上的伤比赵成武轻些,可那脸色,比谁都难看。
俞氏和毛氏带着几个孩子挤在另一间屋里,大气不敢出。
赵怀民坐在堂屋上首,手里攥着旱烟杆,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文彬就是这时候进的门。
“文彬!”
林氏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儿啊!你没事吧?他们打你没有?饿着没有?”
赵文彬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挣开:“娘,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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