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南嫣捧着花，跟着西门九枭绕过纪念碑，往左侧走去。
台阶逐渐变窄了，两侧的松柏却愈发茂密，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
走了大约三五十步，西门九枭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虞南嫣抬起头。
面前是三座并排的墓碑，爷爷在左侧，父亲和母亲在右侧。
碑石擦拭得干干净净，前面甚至还摆着新鲜的供果。她不知道是西门九枭安排的，还是陵园的人一直在打理，此刻她已无心去想。
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父亲眉眼柔和，母亲笑得温柔，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将花放在她们的墓碑前，指尖触上那块冰凉的碑石，顺着那些刻痕缓缓地摸。
摸着摸着，她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西门九枭有些心疼，他缓缓走上前：“小虞......”
虞南嫣哑着嗓子开口：“不用安慰我。也别打扰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闻言退到旁边的松柏树干上，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点燃了一根烟，远远地看着她。
虞南嫣缓缓跪在墓碑前，一动不动，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爷爷，爸爸，妈妈，别来无恙。
你们应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吧，远到我要走完这一生才能和你们见面。
不过没关系，你们留给我的爱，足够我在这漫长的人间抵御所有的寒冷。
只不过，我突然发现活着比死了复杂多了，活着要权衡，要博弈，要在爱里掺杂利弊。
和西门九枭纠缠了太久，爱过，恨过，权衡过，撕扯过，太累了。
我只想停下来享受这为数不多的青春。
爸爸，原谅我的任性，我知道你喜欢西门九枭，但我不愿嫁他。
我要带着小野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一套看得见海的房子，早上起来看日出，晚上关灯听潮声。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一个很长很长的假。
等沪城重建好了，等那些废墟上重新长出房子，等我心里重新长出力气。到时候，我再捧着花，回来看你们。
自此，你们长眠，而我常念，谢谢你们来做我的亲人。”
她磕了几个头后缓缓起身，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三只飞鸟不知从哪里来，在她头顶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
她仰着头看它们，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突然便释怀了——生死面前，爱恨都是小事。
西门九枭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
他见过她很多面，倔强的，聪明的，骄傲的，冷静的，疏离的......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卸下所有盔甲，柔软得让人心疼。
他把烟头摁灭，缓缓走上前去。
他在她身边站定，默默对着那三座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和她并肩而立。
风从山间吹过，吹动他们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流着泪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疲惫和释然。
“放我走吧。”她轻声说。
“去哪。”
她没答。
“小虞，你爱我吗？”他问。
当着父母和爷爷的面她不想撒谎。
“爱过。”
西门九枭沉默片刻，又问：“那你恨我吗？”
“恨过。”虞南嫣笑了一下，觉得有点荒谬，“不过，爱的不纯粹，恨的不彻底，卡在中间，往前走没力气，往后退不甘心，很难受。”
他突然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能不能……别走？”
“不能。”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他沉默了几秒，喉咙动了动：“一定要走？”
“一定。”
他看着她，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那为什么和我说，不怕我拦着你？”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想试试，和你好好谈一谈，你会是什么反应。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这样，你让我有点……意外。”
“西门九枭，你能把西门家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很厉害，这方面我很敬佩你，只不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疲惫。
“或许是棠溪月的事让我对你有了些防备，我总觉得，你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权衡，利弊，得失，输赢，你做什么都要先算一遍。
在你身边，很累。我不想我的生活，每天都在算计里，也不想每一次靠近你，都要猜你是真的爱我，还是拿我当棠溪月的替身。”
“小虞，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想争辩这些了。”她靠近他，主动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西门九枭，抱抱吧。”
西门九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膛里的那颗脑袋，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不是他算计来的，不是他强求来的，甚至不是他用任何手段换来的。
就只是……她想抱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含着热泪。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感觉到她没有躲，他才终于敢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跳得极快。
心跳不会骗人。
她想，他或许是真的爱她的吧，单纯地，爱她这个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也没有如释重负。就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要去面对。
这个拥抱，就当是告别吧——和他们之间那些爱恨纠缠，做一个了断。
她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再抱一会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让她贪恋这一会儿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