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翰修道院位于王都北区的一个小山丘上，很显然，这座修道院建筑比圣玛利亚宏伟得多气派得多，看上去也更森严。
托马斯没有带她们走正门，他绕到侧面的一个小门，用钥匙打开门锁。
“这是修士们平时的采购食材用的通道。”
他低声解释着说，“平时这里不怎么走的，很少有人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几个人排着队挨个儿过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修道院最偏僻的角落。
“艾玛住在这里。”
托马斯推开门，“这是院长特许的，因为她的病需要安静，也需要远离其他人。其他人也不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
小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闪烁。
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毯子，但依然能看出身形很单薄，躺在床上跟个纸片儿似的。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很大，但更加显得她的眼窝深陷。
她费劲的呼吸着，呼吸时能听见明显的哮鸣音。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很虚。
“艾玛，我带医生来了。”
托马斯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妹妹的手，“她们能帮你，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晴枫和许珩走进小屋。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但因为不经常通风，空气中还是有一股霉味，混合着草药、疾病和一股腐败虚弱的味道。
许珩先做了基础检查。
听诊器贴在艾玛胸口时，女孩努力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器械。
许珩一边听一边描述，“呼吸频率每分钟三十二次，心率一百二十。”
她转过头问托马斯，“她这样多久了？”
“从入冬开始就不好，半个月前加重。”
托马斯说，“我们试过各种草药，接骨木花茶、鼠尾草熏蒸、蜂蜜水，但效果都不明显。”
晴枫则在观察环境，窗台上的积尘，还有墙角隐约可见的霉斑。
“这个房间太潮湿了。”
她说，“霉菌是常见的过敏原，会诱发和加重她的哮喘。还有，你们用的毯子是什么材质的？”
“羊毛。”
托马斯说，“这是院长给的，冬天太难熬了。”
“羊毛纤维可能也是过敏原。”
“在毯子外面用棉布做一个被套套住吧，这样可以兼顾保暖，也避免羊毛飘出来。窗户每天通风一刻钟就好，时间选在中午，那时空气干燥暖和一点。墙角用石灰水刷一遍，杀灭霉菌。”
许珩已经取出了三种不同配方的喘息粉。
她分别让艾玛吸入少量，记录反应。
第一种是标准贵族版，颠茄比例较高。第二种是平民版，薄荷和桉树为主。第三种是新试验配方，加入了少量金印草提取物，旨在同时控制感染。
吸入第一种后，艾玛的喘息明显缓解，但不久后出现轻微的心悸和口干。
第二种效果温和，喘息缓解较慢，但无副作用。
第三种，吸入后，艾玛的呼吸在五分钟内变得平稳，哮鸣音减轻。
而且她说，“胸口，没那么闷了。”
三种试药间间隔了足够长的时间。
许珩和晴枫对视一眼。金印草提取物可能对呼吸道感染有额外的好处。
“用第三种配方。”许珩做出决定，“但剂量减半，一天两次。同时配合蒸汽吸入，玛丽准备了桉树叶和薄荷的混合包，每天熏蒸两次，每次一刻钟。”
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自制的简易吸入器，用竹管制成的，一端可以放入药粉，另一端含在口中吸入。这是她们最近的新设计，比用纸卷更卫生，也更容易控制剂量。
托马斯看着这一切，眼睛湿润了。他跪下来，想说什么，但晴枫扶住了他。
“不用谢。”她说，“但我们需要你帮个忙。”
“您说，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圣约翰修道院有图书馆吗？”
托马斯愣了一下，“有，我们这儿的是王都最大的修道院图书馆之一，收藏了很多古籍和手抄本。”
“我们需要查阅一些古代医书。”晴枫说，“特别是关于草药毒性、剂量控制、药物相互作用的记载。你能帮我们申请借阅权限吗？”
托马斯立刻点点头，“可以！我是图书馆的抄写员之一，有借阅的权限。您需要哪些书，我可以帮您找。”
“所有关于金印草、颠茄、曼陀罗、柳树皮的记载。”许珩说，“还有阿拉伯和希腊医书的译本。如果有关于过敏的记载，就是某些特定物质会引发特定疾病的描述，也要。”
“我记下了。”托马斯郑重地说，“明天我就去查。”
治疗持续了约一个小时。离开前，许珩留下了七天的药量，详细说明了用法。晴枫则写了一份环境改善建议，从清洁到饮食，从作息到锻炼。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王都的街道空无一个人，只有月光铺在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如果艾玛的情况持续好转，我们就有第一个成功的中重度哮喘病例。”
许珩说，“这对验证我们的治疗方案很重要。”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能通过托马斯接触到圣约翰图书馆的藏书。”
晴枫说，“知识和书籍再多都不嫌多，我们要想海绵一样尽可能吸收更多这个时代的知识。”
*
回到修道院时，已是后半夜。
但工坊的灯还亮着。玛丽和莉亚还没睡，她们在整理今天的生产记录，准备明天的原料。安娜和贝拉已经回去休息了，但工作台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工具清洗干净放回原处，废水倒掉，罐子密封，地面打扫整洁。
“你们怎么还没睡？”晴枫问。
玛丽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兴奋，“我们想等你们回来，听听艾玛的情况。”
“还有，”
莉亚补充，“今天下午葛雷派人送来了新的订单，来自西城区的一个子爵家，家里老夫人有严重的关节痛，想试试灰晶苔藓膏。订单量是二十罐，预付了十金币的订金。”
她把账本推过来。在今天的收入栏里，又多了十金币的记录。而在支出栏，记录着新采购的陶罐、蜂蜡、酒精原料的费用。最下方，余额已经更新，一百五十二金币七银币三十铜币。
十万金币的目标，完成了千分之一点五。
微不足道，但确实在增长。
“还有这个。”玛丽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五个小陶罐，罐身贴着新设计的标签，深绿色底，银色蔷薇，下方用蓝釉画着波浪纹，代表“呼吸”。
“这是按新配方做的喘息粉试验批次。”玛丽说，“颠茄、曼陀罗、金印草提取物的比例做了微调，我做了五组不同配比。想请你们，测试一下效果。”
她说得很小心，像捧着自己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既骄傲又忐忑。
许珩拿起一个罐子，打开闻了闻，又用竹签挑出少量观察。“质地均匀，颗粒细腻。你研磨了多久？”
“两个小时。”玛丽说，“我用的是最细的石臼，过筛了三次。”
许珩点了点头。她走到试验台前，她给试验用的小鼠吸入少量玛丽配制的药粉，观察反应。
五分钟后，小鼠的呼吸频率下降，但活动正常，没有出现中毒迹象。
“有效，而且相对安全。”
许珩给出评价，“明天开始，每种配比测试五只动物，记录呼吸频率、活动状态。”
玛丽认真地记下。
“去睡吧。”晴枫说，“明天还有更多事。”
玛丽和莉亚收拾好东西，离开工坊。
走到门口时，玛丽回过头来，声音轻轻地说，“晚安，凯瑟琳修女，菲奥娜修女。还有，谢谢你们。”
门关上后，仓库里只剩下晴枫和许珩。
许珩走到窗户的前面，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但她也闻到了远处森林的气息，那是树木、泥土、生命在寒冷中依然坚持生长的味道。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女人们只要知道了另一种活法，就无法被抹去了。人一旦觉醒，就没办法甘愿回到愚昧的状态了。”
晴枫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那就让种子发芽吧。”
她说，“我们负责播种，至于能长成什么，交给时间和这片土地上原本的人民。一两个人的能量终归还是有限的，改变需要靠姑娘们自己努力。”
*
以此同时，在王都的各个角落，关于蔷薇工坊的消息，正在以更隐秘更迅速的方式传播。
在贵族圈，在工匠行会在贫民区，
新的希望，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和平鸽自由飞过这一片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