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工坊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马车经过南城集市,几个裹得严实的人正在抢购最后一袋面粉。恐慌在寂静中发酵,像雪下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
回到工坊,女孩们还在忙碌。
许珩立刻投入工作。她根据北境传来的症状描述
高热、寒战、咳血、黑斑、淋巴结肿痛,推断瘟疫很可能是肺鼠疫或败血型鼠疫,是通过呼吸道飞沫和跳蚤叮咬传播的。
她们的应对方案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药物治疗,用银叶艾蒿抗菌,另一方面同时采取预防措施,进行隔离、消毒、灭蚤,掐断传播源头。
她开始设计简易的隔离病房布局。病床间距至少六尺,通风良好,每一个病区有独立的出入口。医护人员换班时必须彻底清洁。死者尸体必须深埋或火化,衣物用品焚烧。
“还需要一种外用的消毒药水,用于环境和皮肤消毒。”许珩在记录本上写,“酒精加金盏花提取物,也许可以。”
晴枫则在规划人员分工。工坊现有核心成员六个人,加上伯爵夫人提供的二十个家仆,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志愿者,但瘟疫面前,有多少人愿意冒险?
“从工匠行会招募。”马丁主动提出,“我的徒弟们,还有铁匠、木匠、皮匠家的年轻人,有些愿意帮忙。他们见过工坊救过人,信你们。”
“先培训。”晴枫说,“最基本的卫生防护、病患护理、药物分发。哪怕只是帮忙烧水、打扫、送饭,也能减轻医护压力。”
培训在工坊非常紧急的展开。马丁带来了八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眼神里带着紧张但坚决执着的光。
许珩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讲解瘟疫传播原理、防护要点。玛丽演示如何正确佩戴口罩和手套。莉亚教授基本的记录方法。
“都听好了记住了啊,你们保护自己,就是在保护更多人。”晴枫最后说,“如果感觉发热、乏力,立刻报告,不要硬撑。”
年轻人们认真地齐齐点点头。
一个叫卡尔的铁匠学徒小声问,“修女,这病,真能治好吗?”
许珩没有说谎,“我们有一种新药,在试验中效果很好。但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救活。我们能做的,是给每一个病人最好的机会。”
“那就够了。”
卡尔用力点点头,“我父亲当年就是伤口感染死的,那时候没药。现在有机会,我也想帮帮忙,尽一份力。”
朴素的话,朴素的决心。在瘟疫的阴影下,普通人的勇气像雪地里的炭火,比其他时候都更加动人。
寒月十五日,东城羊毛仓库的改造完成。高高的砖石建筑被分成三个区域,清洁区,隔离区,轻症病房、重症病房、污染区。
窗户加了纱网,地面铺了石灰,墙壁刷了石灰水。
一百张简易病床是用木板和稻草搭成的,虽然简陋,但干净得一尘不染,整齐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到底会有多少病人,先只安排了一百张病床,不够的话之后再加。
艾琳诺夫人亲自来看过,满意地点点头,“像军营。简单,实用,好。”
她留下了二十个家仆,大多是中年妇人,有照顾病人的经验,领头的叫玛莎,是一个严厉但能干的五十岁女人。玛莎很快接管了后勤,安排轮班、分配饮食、管理物资,把仓库管理得井井有条。
工坊搬来了部分设备和原料。蒸馏器在仓库一角重新架起,银叶艾蒿提取物的生产日夜不停。玛丽负责质量控制,每批提取物都必须经过毒性测试和疗效验证,合格才能使用。
一切准备就绪,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目标出现。
寒月十八日,目标来了。
【架空背景的,与现实无关的】市政厅终于公开承认瘟疫存在,宣布王都进入“防疫状态”。所有城门设卡检查,有发热症状者不得入城。城内居民非必要不得外出。集会禁止,酒馆关闭。同时,设立“瘟疫收容点”,就是工坊改造的羊毛仓库。
第一天,送来七个病人。都是南城的贫民,症状从轻微发热到咳血不止。玛莎按照许珩制定的流程,将病人分类,轻症三个人,安排在东侧病房。重症四个人,安排在西侧隔离病房。
许珩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人,记录症状,取样,痰液、血液,用于研究。晴枫协调人员,安排护理,安抚恐慌的家属,他们被拦在仓库外,只能远远看着,。
治疗开始。轻症患者给予标准剂量的银叶艾蒿口服液,配合退热和支持治疗。重症患者给予加倍剂量,同时进行补液和呼吸道护理。所有病人都被要求戴口罩,减少飞沫传播,,床铺每日更换,排泄物用石灰处理。
第一天平安度过。一个轻症患者的热度在服药后六小时开始下降。
第二天,送来十五个病人。仓库开始拥挤。许珩调整了病床布局,增加了通风设施。银叶艾蒿提取物的消耗加快,温室里的幼苗远远跟不上需求。
第三天,送来三十个病人。谣言已经失控,有人说瘟疫是上帝惩罚,有人说是有毒雾气,有人说是女巫作祟。恐慌中,有人冲击药店抢药,有人袭击疑似病患,有人举家逃亡。
工坊的志愿队伍增加了。除了工匠学徒,还有一些贫民区的妇女主动来帮忙,她们有的家人病了,有的只是想出一份力。玛莎把她们组织起来,负责清洁、洗衣、做饭。
寒月二十一日,第一个死亡病例出现。是一个五十岁的皮匠,送来时已经咳血三天,服药后病情一度稳定,但半夜突然呼吸衰竭死亡。尸体出现典型黑斑。
许珩做了简易尸检,这在教会一双大大的眼睛中是亵渎,但管不了了,,发现肺部大面积坏死,淋巴结化脓。她取了组织样本,准备进一步研究。
死亡动摇了士气。一个志愿者哭着说要回家,玛莎没有拦,只是说,“走吧。但出去前彻底清洗,别再回来。”
那个年轻人走了,又有两个跟着离开。但更多的人留下来,卡尔和那几个铁匠学徒没走,玛莎和她的家仆们没走,工坊的女孩们当然也没走。
晴枫召集所有人,在仓库清洁区开了个短会。
“害怕是正常的。”她说,“我也怕。但我们现在做的事,可能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每一个我们救活的人,都可能救活更多人。每一个我们学到的经验,都可能帮助未来的人。”她停顿了一两秒钟吧,“如果谁想离开,现在可以走,不会有人责怪。留下的,我们继续。”
没有人离开。
那一天夜里,许珩在临时实验室里研究死者组织样本。她用自制的显微镜,两个放大镜组合,观察,看到了微小杆状生物,可能是鼠疫杆菌。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病菌,虽然成像模糊,但足以确认方向。
“银叶艾蒿有效,但需要更高剂量,更早介入。”她在记录本上写,“预防比治疗更重要。需要全城范围的灭鼠、清洁、隔离。”
但全城范围的行动需要【架空背景的,与现实无关的】市政厅和教会的支持。而此刻,【架空背景的,与现实无关的】市政厅忙于维持秩序,教会忙于祈祷集会,没有人听两个修女的“疯话”。
寒月二十三日,转折点到来。
一个意想不到的病人被送来,圣约翰修道院的约翰修士,那个曾在图书馆阻拦过她们的严肃修士。他高热,咳血,神志不清,被几个年轻修士抬来,满脸恐慌。
“修道院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发病了,”一个年轻修士哭着说,“院长让我们来求你们,说你们可能有办法,”
教会内部也沦陷了。这个消息像最后的警钟。
许珩全力救治约翰修士。加倍剂量的银叶艾蒿提取物,配合辅助呼吸,用芦苇杆做简易吸痰管,,日夜监护。两天后,约翰修士的热度退了,咳血停止,虽然虚弱,但活了下来。
他是第一个被治愈的重症患者。
消息传回圣约翰修道院,又传到主教区。教会内部震动。副主教莫里斯亲自来仓库查看,带着怀疑和审视。
他看到了井然有序的病房,看到了戴口罩的护理人员,看到了详细的病历记录,看到了活着的约翰修士。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仓库里相对较低的死亡率,三十个重症患者,死亡五个人,其他都在好转。四十个轻症患者,无一死亡。
数据和事实,比任何祈祷都有说服力。
“你们的药,”莫里斯看着许珩手里的琥珀色液体,“真的有效?”
“对部分患者有效。”许珩谨慎地说,“但预防更重要。我们需要全城灭鼠,清理垃圾,隔离病例,分发预防药。”
莫里斯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很长时间。他走到窗户的前面,看着仓库外排队等待入院的病人,看着那些绝望又期待的脸。
“教会可以支持。”他最终说,“以上帝通过草药赐予仁慈的名义。但你们要接受教会医师的监督,所有治疗方案必须经过审批。”
这是妥协,也是机会。
“我们接受监督,但要求保留医疗决策权。”晴枫说,“监督者可以提意见,但不能随意更改治疗方案,除非有证据证明方案有害。”
莫里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越来越不像修女了。”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协议达成。教会正式承认蔷薇工坊的防疫工作,并号召信徒配合。【架空背景的,与现实无关的】市政厅也顺势跟进,组织人力开展全城清洁,发放简易口罩,工坊设计的款式,,设立更多隔离点。
工坊从地下走向台前,成了王都防疫的核心。
但压力也更大了。每天有上百病人送来,银叶艾蒿提取物的生产跟不上消耗。许珩不得不调整配方,尝试用银叶艾蒿与金印草混合,减少前者用量而不显着降低疗效。试验在紧张中进行,误差允许范围极小。
温室里的银叶艾蒿在精心照料下生长,但速度太慢。玛丽尝试了扦插、分株、甚至组织培养,用湿润的腐殖质培育叶片碎片,,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寒月最后一天,瘟疫到达高峰。单日新增病例两百余人,仓库爆满,临时征用了附近的两座仓库。医护人员极度疲惫,玛莎累倒了,发烧,被强制隔离休息,后来证明只是普通感冒,。晴枫和许珩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最后被玛丽和莉亚强行按在椅子上休息。
“你们不能倒下。”玛丽红着眼眶说,“你们倒下了,所有人都会倒下。”
晴枫靠在墙上,看着仓库里忙碌的身影,卡尔在帮病人翻身,莉亚在记录药品分发,安娜在煮沸消毒器械,贝拉在安慰哭泣的孩子。这些原本普通的女孩,在灾难中展现出让人惊讶,让人感动的坚韧。
窗外,寒月的最后一场雪开始飘落。
雪花在夜色中旋转,安静,纯净,覆盖着这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覆盖着死亡,也覆盖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