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的意识是从一阵尖锐的头痛中挣扎着醒来的。
耳边是丝竹管弦之声,鼻尖萦绕着脂粉与酒肴混合的甜腻气息。
她睁开自己明亮漂亮的大眼睛,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张低矮的檀木案几后,身上是水青色的绫罗衣裙,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精致,但布料算不得什么好布料。
“李三姑娘,郡主问你话呢,怎的还在发呆?”
身侧传来压低的女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晴枫抬眼,对上说话之人,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比她华贵数倍的绯红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的昂贵步摇,妆容精致,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恶意。
与此同时,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
李晴枫,今年十六岁,是户部侍郎李守仁庶出的第三女,生母原为李氏正妻陪嫁丫鬟,因为容貌出众被收房,结果生产时血崩而亡。
她自小在正室王氏手下讨生活,识文断字是偷学的,女红厨艺技巧也平平无奇,今日被嫡长姐李月瑶以“见见世面”为由带来安平郡主府的春宴。
而此刻,宴席正酣,高居主位的安平郡主,当朝圣上最宠爱的侄女,年方十八岁,最是骄纵跋扈的性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本郡主听说,李家三姑娘虽为庶出,却生得一副好容貌,更难得的是才情不俗。”
安平郡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席霎时安静下来,“今日良辰美景,三姑娘不如献艺一曲,也让在座诸位开开眼界?”
满座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几分同情的。
谁不知道李晴枫在李家处境艰难,王氏怎会费心教导一个庶女才艺?
郡主这是明摆着要她当众出丑。
“宿主请注意。”
冰冷机械的声音在晴枫脑海中响起,“当前世界,大周王朝。
身份,李府庶女李晴枫。
主线任务,赚取十万两白银。副线任务,可选,攻略一位及以上权贵人物,王爷/将军/侯爷等。
新手礼包已发放,请选择。”
眼前浮现半透明光幕,两个选项闪烁微光,
【选项一,挑选购买金针指技能,一次性,可展示超凡刺绣技艺,震惊四座,获得郡主赞赏及在场贵人注目。消耗积分,500】
【选项二,挑选购买天籁歌喉技能,一次性,献唱一曲,余音绕梁,引王爷/将军一见倾心。消耗积分,800】
晴枫垂下眼帘,掩住眼睛中的冷意。
系统099,你果然还是老套路。
贼心不死啊,你这个不是人的玩意!
上个世界在爱蒙斯顿学院,它就想方设法让她去攻略什么校园贵族王子。
明明说好了下个世界去星际科幻世界,却根本不顾她的意志,把她扔进古代封建世界。
这个世界它的手段更直接,直接把她丢进一个庶女身体里,用一整个世界的封建礼教逼她依附男性权贵。
明明是科技最为发达先进的高维文明产物,思想却跟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不对,裹小脚也是出于古代男性莫名其妙的对女性身体的扭曲的幻想。
应该说跟古代男的的屁帘裆布一样,令人作呕。
“如果我不选呢?”她在心中问道。
“根据系统测算,若不借助系统技能,宿主当众出丑概率为98.7%,被郡主责罚概率为85.2%,任务失败风险提升至67.3%。”
也不知道它怎么计算出来的数字,别不是瞎编的吧。
099的声音毫无波澜,“建议宿主认清现实,本世界对女性限制极多,尤其庶女身份,若不借助权贵之力,赚取十万两白银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
晴枫唇角几乎没办法察觉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她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五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几乎不可能”变成“可能”。
“三妹妹,郡主问你话呢。”
身旁的李月瑶轻轻推了她一把,声音温柔,手上力道却不容拒绝,“你平日在家不是常练琴吗?今日正好,”
“长姐说笑了。”
晴枫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妹妹愚钝,琴艺粗陋,不敢污了郡主的耳。”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处露天水榭,三面临湖,春日暖阳洒在粼粼波光上。
宾客分坐两侧,约有三四十个人,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家子女。
主位上的安平郡主一身绛紫宫装,华贵逼人。她身侧坐着几位贵女,穿着打扮皆非凡品。
水榭外,曲廊蜿蜒,隐约可见远处高亭,似乎有人影对弈。
晴枫心中一动,按照原剧情,那里该是某位王爷与郡主父亲安平侯下棋之处,恰好能俯瞰整个宴席。
“粗陋?”
安平郡主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三姑娘这是看不起本郡主的鉴赏力了?”
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李月瑶眼底闪过得意,面上却故作焦急的神色,“三妹妹,郡主让你献艺是看得起你,你怎可推辞?”
她转过头向郡主赔笑,“郡主恕罪,我这妹妹自小腼腆,怕是紧张了。不如让她舞一曲?她身段柔软,定是,”
话未说完,她就“不慎”碰倒了案上的琉璃杯。
深红的葡萄酒液倾泻而出,精准地泼在晴枫胸前的水青色衣裙上,霎时染开一大片污渍。
“哎呀!”
李月瑶惊呼一声,连忙拿帕子去擦,“妹妹恕罪,姐姐不是故意的!”
酒液冰凉,浸透层层衣衫贴在皮肤上。
晴枫身体微僵,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剧情转折点触发。选择,A.愤然起身,指责嫡姐故意羞辱,展露不屈风骨,注,高概率引起高亭处王爷注意,开启攻略线。B.忍气吞声,接受安排,随婢女去更衣,注,按原剧情发展,将被郡主婢女警告羞辱。”
晴枫低头看着胸前狼藉,又抬眼看着李月瑶眼底掩不住的得色,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那笑容极淡,却让李月瑶莫名的心头微微一紧地收缩。
只见晴枫缓缓起身,后退半步,竟朝着主位方向屈膝跪下,额头触地,“民女失仪,污了郡主贵眼,请郡主责罚。”
满座皆寂。
谁都没想到,这李家庶女竟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请罪,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安平郡主也愣了愣。
她原想看一场庶女羞愤挣扎的好戏,最好再闹出点风波,让她名正言顺地惩治这张过于出挑的脸。
可对方这般顺从,反倒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索然无味。
“罢了。”郡主摆摆手,兴致缺缺,“秋月,带李三姑娘去后头换身衣裳。”
“是。”
郡主身侧一个面容严肃的蓝衣婢女应声走出来,来到晴枫面前,语气冷淡,不近人情,“三姑娘,请随奴婢来。”
晴枫起身,垂首跟着秋月离开水榭。
自始至终,她未曾多看李月瑶一眼。
离了宴席,穿过一道月洞门,喧闹声渐渐远。
秋月领着她走在僻静的回廊上,越走越偏,最终来到一处小小的院落,院中几间厢房门窗紧闭,显然久久无人居。
“三姑娘在此稍候,奴婢去取衣裳。”秋月推开正中厢房的门,语气依旧冷淡。
晴枫走进屋内,视线在房间内环顾一圈观察情况。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桌椅妆台俱全,窗明几净,似是时常有人打扫。
和前面院子里的情况很矛盾。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脸,十六岁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绝色雏形,肌肤胜雪,眸若点漆,唇红齿白,确实很好看。
只是此刻面色苍白,身材瘦小,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样子,生生折损了七分风华。
她迅速打开妆台抽屉,果然找到些妆粉胭脂。
古代化妆品虽简陋,但她曾在第一个世界研究过贵族女子的妆容,此刻手下不停,不过片刻,镜中人已面目全非。
蜡黄脸色,粗黑眉毛,嘴角一颗显眼的黑痣,任谁也联想不到方才宴上那个水青色衣裙的绝色少女。
哎呀,真不愧是亚洲四大邪术。
刚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秋月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她看到晴枫站在妆台前,眉头一皱,“三姑娘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晴枫转过身体,袖中滑出一个从妆台上顺来的铜摆件,在秋月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重重邦邦邦邦邦的敲在她颈侧。婢女软软倒下,晴枫迅速接住她,将人拖到内室床边,取下她的腰牌。
做完这些,她换上了秋月的蓝衣婢女装,尺寸略大,但束紧腰带后还算合身。
又在屋内来回翻找一番,从衣柜角落里翻出一套灰扑扑的男式粗布短打,应是杂役所穿,一并包入包袱。
她推开窗户,观察院落布局。这小院位于郡主府西侧,位置偏僻,不远处能看到厨房的烟囱。此时正值宴席,厨房该是最忙乱的时候……
一个计划在她聪明的脑袋瓜子中迅速成型。
晴枫翻窗而出,借着廊柱阴影掩住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
果然,里头热火朝天着呢,厨娘、帮佣来来往往。
灶火熊熊燃烧。
没人注意到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绕到厨房后头的柴房,那里堆满了干柴。
柴房离厨房还有一段距离,四周没有什么住人的建筑,着火也比较可控。
毕竟她的目的只是制造混乱,不是杀人害命。
晴枫从怀中摸出一个银色打火机,上个世界带进系统空间的小物件,点燃一捆柴草,迅速扔到柴堆边缘。
火苗窜起,很快蔓延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不知谁先喊了起来,厨房顿时乱作一团。晴枫趁乱闪身进入厨房侧面的小库房,里头存放着些贵重的食材补品。
她眼疾手快,抓了几个干饼之类的果腹干粮、一些调料塞进包袱,又顺手拿了厨房案上一把剔骨尖刀。
混乱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仆役们奔走呼号,提水救火,宴席那头也被惊动,隐约传来喧哗声。
晴枫压低身子,沿途没人的屋子都进去搜刮一番。
什么金的银的,小巧好拿的,没什么特殊印记的,都打包带走。
通通笑纳了哈!
装了点路上用的盘缠,她不贪财留恋,果断朝着马厩方向摸去。
郡主府的马厩在东北角,此时看守的小厮也被调去救火,只余一个老仆靠在门边打盹。
她溜进马棚,目光扫过槽中,曹中的马匹大多膘肥体壮,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四蹄漆黑的骏马尤其神骏。
就是它了。
晴枫解开白马缰绳,牵出马厩,那老仆迷迷糊糊睁眼,“秋月姑娘?你这是……”
“郡主命我骑快马去请太医,府里有人急病。”
晴枫压低喉咙的嗓音,把声音放得很轻,模仿秋月冷淡的语气,亮出腰牌晃了晃。
老仆不疑有他,摆摆手又阖上眼困觉了。
晴枫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冲出侧门。守门护卫见她穿着婢女服饰,手持腰牌,又听府内喧哗救火声,竟未阻拦。
出了郡主府,晴枫并未直奔城门,而是先绕到一处后巷。
她下马,将身上婢女衣衫脱下,换上那套灰布男装,重新束发,脸上易容未褪,此刻俨然一个清瘦少年。
又从包袱中取出事先备好的锅灰,在白马身上抹了几把,雪白皮毛顿时变得灰扑扑,不那么显眼。
做完这一切,她才策马朝城门疾驰。
黄昏时分,城门将闭未闭,守城士兵呵欠连天。
晴枫掏出从秋月那顺来的碎银,悄悄塞给守门的小头目,“军爷行个方便,家母病重,小的赶着出城请郎中。”
银子开路,加上她模样焦急,士兵摆摆手,“快些快些,就要关城门了。”
马蹄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晴枫回过头来望了一眼暮色中的京城轮廓。
朱门酒肉,锦绣繁华,却容不下一个想靠自己双手挣出一片天的女子。
那就去一个容得下的地方。
她抖开缰绳,白马长嘶,迎着落日余晖,奔向西北方向的群山。
那里,五百里外,黑风山上,有一支女子为王的土匪寨。
这个世界是系统为她安排的绝路,却能让她找到一个将是她破局的起点。
看似世人印象中的绝路,也有可能让她绝处逢生。
夜色渐渐渐渐更加深沉,更黑,五十度黑的浓黑。
官道上尘土飞扬。晴枫伏在马背上,眸中映着远方山峦的暗影,清澈而坚决执着。
十万两白银?
她当然会赚到。
用她自己的方式。
用不需要出卖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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