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储藏室比晴枫想象中大。
在外面看真看不出这地方能有这么大的地下室,这个时代的房屋建造技术比她想像的还要更厉害。
入口在藏书楼最深处,门口只是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锁是老式的黄铜锁。许珩用钥匙打开时,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和外表很不相符,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实验室。
靠墙的长桌摆着各种器皿,玻璃烧瓶、陶制研钵、铜制天平、大小不一的罐子。
墙角有一个蒸馏装置,铜壶连着竹管,竹管又盘绕在盛满冷水的木桶里,末端滴入玻璃瓶。
空气中有酒精、草药和一丝金属的气味。
“这里我自己改装的。”
许珩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房间,“是安德鲁神父默许的,只要我不弄出太大动静。”
她走到架子前,取下一个陶罐,“柳树皮粉,我已经磨好了。酒精在这里。”
她指向一排密封的玻璃瓶,“浓度大概75%,不够纯,但消毒够用了,这个时代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先凑合用用。”
晴枫视线在房间内环顾一圈观察情况,目光落在墙角的几本书上。不是常见的修道院里的宗教典籍,是手抄的医书,有些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你在翻译这些?”她问。
“对,有的是阿拉伯文、还有希腊文的、甚至一些梵文残篇。”
许珩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这是我这三年做的。”
晴枫接过来笔记。纸页上的字迹工整清楚明确,图示精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对了,你保留了所有记忆。”晴枫忽然说。
“所有。”
许珩的声音很平静,但晴枫听出了一丝紧绷,“包括我是男性时的记忆,包括爱蒙斯顿的实验室,包括大周朝的县衙,包括所有的所有。有时候早上醒来,我会恍惚,以为伸手能摸到胡茬,然后碰到的是光滑的脸。”
“那你多少有点不讲边幅了。”晴枫背对着他说。
“我之前可没注意到你脸上居然还会有胡子茬?”
许珩无奈苦笑。
“喔,对了,”晴枫忽然转过来身,面带调侃地上下打量他,“还没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男扮女装还是……?”
许珩的脸上的露出一丝窘迫,难得见他这么支支吾吾的样子,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就是……这个身体。”
“什么?”他话说得声如蚊呐,晴枫是真没听清楚。
但许珩误以为她是在打趣他,带着几分羞愤地大声说:“我说,我这个身体就是女生!我穿成一个柔弱的女生了!你满意你听到的吗?”
他以为晴枫会调侃他,看他的好戏,如果真的这样也没什么,毕竟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没想到晴枫却只是翻了个白眼。
“穿成女生就穿成女生,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把人都招过来看看我们在这搞什么秘密活动吗?”
“女生怎么了?我看菲奥娜身形高挑,纤细却不单薄,平时应该也是有意锻炼过身体的,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孩能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挺不错的了,给你一个这么好的身体基础。”
“真正感觉难受是菲奥娜才对吧,哪个女生愿意莫名其妙被一个男性灵魂使用自己的身体。你要好好善待她的身体才对。”
她转过身体开始准备药材,动作麻利,“而且女性身体和身份本身也有优势。比如手指更纤细,适合精细操作。比如没人会防备一个柔弱的贵族小姐在藏书楼里做什么。比如……”
她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比如这个社会是如何用女性这个标签束缚一个人的。从束腰的松紧,到说话的音量,到你应该想什么。我知道规则,所以知道怎么绕开规则。”
说着说着有点跑题了,不过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晴枫觉得也无需多说,对这类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两人转而开始投入工作。
“我们需要一个医疗包。”
晴枫忽然说,“需要包含退热药、消毒剂、纱布、简单的工具。如果可以,还要写出一份使用说明和简单教程,最好是图文并茂,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这是你的长期计划?”
“其实短期就已经需要了。”
晴枫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羽毛笔和一张草纸,“如果我们今晚救活了铁匠的儿子,消息会传开。会有更多人来求助。我们需要可复制的方案,而不是每次都临时配制。”
她开始画草图,“一个标准剂量,柳树皮粉这么多,兑这么多水,煮沸这么久。酒精擦身的频率,每两个时辰一次。观察指标,如果皮疹开始消退,如果体温下降……”
许珩凑过来看,她的发丝扫过晴枫的手背,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还要有禁忌。孕妇不能用柳树皮,如果出现呼吸困难要立刻……”
门外传来急促的邦邦邦邦邦的敲门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体。
许珩示意晴枫收起草纸,自己走到门边,“谁?”
“是我,马丁。”
铁匠的声音嘶哑,“孩子……孩子开始抽搐了。”
事态紧急必须马上出发,但……这儿真的有那么保密吗?
铁匠铺在后街的尽头,离修道院约一刻钟路程。
夜已深,街道空无一人。马丁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光影晃动,照亮坑坑洼洼墙角还有气味恶臭积水的石板路。晴枫和许珩跟在后面,都换上了深色的斗篷,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守卫不会拦吗?”晴枫低声问。
“这个时间,守卫只会在酒馆喝酒。”
马丁头也不回,“而且我打点过关系了。”
铁匠铺比晴枫想象中更破旧。
低矮的木屋,烟囱冒着微弱的烟,门前的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推门进去,热浪和金属味扑面而来。
炉火还在燃烧,用布帘隔开了前面的打铁的地方和后面生活的地方。
帘子后面是一张简陋的床铺,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躺在上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身上的皮疹已经连成片,脖颈处肿得几乎看不见锁骨。
床边跪着一个妇人,应该是马丁的妻子,眼睛红肿,手里攥着胸前的十字架。
妇人看见晴枫和许珩,非常惊讶。
“她们是来帮托马斯的。”
马丁简短地说,接过来许珩递来的医疗包,一个普通的麻布包裹,里面分门别类放着药材和工具。
许珩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她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检查了喉咙,“喉部肿胀严重,但还没完全阻塞。先用药。”
晴枫打开酒精瓶,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用干净的布蘸了酒精,开始擦拭孩子的手臂和胸口。酒精擦拭来给孩子降温,这么烧下去会出事的,孩子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些。
“需要一个锅来煎熬柳树皮。”许珩说。
马丁的妻子慌忙去生火。
小屋的墙边有一个小小的壁炉,上面架着一口锅底烤得黢黑的铁锅。晴枫量出标准分量的柳树皮粉,轻轻倒入沸水中,抖抖纸,把柳树皮粉抖干净,再用木勺搅拌均匀。
苦涩的气味随着水蒸气缓缓散开。
趁着等待煎剂熬好的时候,许珩正好做个更详细的检查。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自制的听诊器,两根细竹管连接一个黄铜喇叭口。她俯身仔细用听诊器听孩子的心肺部。
“有啰音,但还不严重。”
她直起身,“如果今晚能退热,就有希望。”
“如果不能呢?”马丁问,声音干涩。
许珩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两秒,“可能需要切开气管。但那风险很大,我没有十足把握。”
煎剂好了。
晴枫过滤掉渣滓,等温度降到可以入口,由马丁的妻子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半昏迷中吞咽艰难,药汁从嘴角流出一些。
“慢慢来。”
晴枫说,“每半个时辰喂一次,每次小半碗。酒精擦身继续下去,每两个时辰一次。如果天亮前体温开始下降,就挺过最危险阶段了。”
她看向许珩,“我们轮流守夜?”
许珩点点头,“你先休息两小时。我需要观察他的呼吸变化。”
晴枫没有跟她争,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她需要保存足够的体力。她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眯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许珩脸上跳跃,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沙漏计时,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孩子的脉搏和呼吸。
马丁和他的妻子守在另一边,低声祈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夜更深了,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远处教堂的钟声邦邦邦邦邦的敲响午夜。
晴枫在浅眠中听到许珩的声音,“体温开始降了。”
她立刻清醒过来,走到床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再是烫手的灼热。
“我们的药看起来有效。”
许珩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熬了几个小时夜的疲惫,“再观察两小时,如果稳定,就度过危险期了。”
马丁的妻子忽然掩面哭出声来,她压抑已久的紧张终于得到释放。马丁搂住她的肩膀,看向晴枫和许珩的眼神复杂,充满感激和期望。
“这药……”他犹豫着问,“以后还能有吗?”
晴枫和许珩对视一眼。
“会有的。”
晴枫说,“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等到天色快亮的时候,孩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皮疹开始消退,体温降到可以接受的范围。许珩留下最后一份煎剂和详细的护理指示,和晴枫一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前,马丁塞给晴枫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枚银币。
“两位神圣的修女,这是你们的诊金。”他说,“我知道不够,但……”
“已经足够了。”晴枫只取了两枚,把剩下的推回去,“这两枚是药材成本。剩下的,等孩子完全好了,请帮我们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告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晴枫的眼睛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但不要说细节。就说……圣玛利亚修道院有懂草药的人,可以帮忙。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来问。”
马丁懂了。他重重点点头,“我会的。”
回修道院的路上,天色微明。东方的天空上泛起了鱼肚白一样颜色的晨光,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马车声。晴枫和许珩匆匆走在空荡的街上,兜帽依然遮着脸。
“第一个病例成功了。”许珩说。
“但麻烦才刚开始。”
晴枫看着前方修道院越来越近的轮廓,“消息会传开。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们。教会会注意到。药店行会会注意到。”
“所以我们要在麻烦找来之前,建立规则。”
许珩的声音在晨风中很清楚明确,“还有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外壳。”
“慈善医疗?”
“不错的说辞,神爱世人,普度众生。”
许珩思索着,“但我们现在规模太小了。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一个临时实验室。如果要覆盖王都的平民区……”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需要场地,还需要合法身份。”
晴枫接上她的话,“而这些,都需要钱和人脉。”
修道院的后门就在眼前。守门的老修女在打盹,她们悄声溜进去,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药草园的灰晶苔藓在晨露中闪着微光,像是一片等待开采的矿藏。
她回到自己的地下室关上门。天光从窄窄的天窗中透进房间,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一夜未眠的疲惫涌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走到床边,从暗格取出原主父亲留下的匣子,抚摸着那行密码文字,“知识比宝剑更有力量,但两者都需要钱来锻造。”
窗外传来晨祷的钟声。
她们忙碌了一整夜,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