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里的尘埃,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形成千万颗悬浮的微粒。
马丁推开沉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皮革余味扑面而来。
仓库确实废弃已久,地面散落着破损的木箱、生锈的铁钉、以及不知什么动物的干涸粪便。
但结构还算牢固,石墙厚实,屋顶的橡木梁虽布满蛛网,却没有明显的腐朽。最重要的是,空间足够大。
“这里。”
马丁用铁棍邦邦邦邦邦的敲了邦邦邦邦邦地敲的东侧的墙壁,“原本是分割的小间,可以打通。西侧有现成的壁炉,虽然烟道堵了,但能修。”
晴枫和许珩跟着走进来。许珩手里拿着自制的测量工具,一根刻着等距标记的麻绳,晴枫则拿着炭笔和草纸准备画草图。
“生产区放中间。”
许珩目测空间,“原料处理靠门边,方便搬运。煎煮和蒸馏区靠近壁炉,利用现成的热源。灌装和包装区放在最里面,那里光线最好。”
晴枫在草纸上快速勾勒,“需要做几个工作台,高度要适合不同身高的人。玛丽比莉亚矮半个头,工作台高度差三寸比较合适。”
“通风怎么办?”
马丁问,“煎煮药材会有气味,太浓会引人注意。”
许珩走到墙边,用手指邦邦邦邦邦的敲击石砖,“这里,还有这里,可以开隐蔽的通风口。通到后面的小巷,那条巷子很少有人走,而且出口可以用爬藤植物遮掩。”
“我们还需要水,附近有水源吗?”
“三十步外就有一口荒废的井,通一下就行。”马丁说。
三个人开始详细规划。
原料从门口进入,经过筛选、清洗、粉碎,进入煎煮区。煎煮后的药液过滤,一部分直接灌装,一部分进入蒸馏提纯。成品进入包装区,贴标签、蜡封、装箱。
整个过程要形成单向流动,避免交叉污染。
蒸馏设备的摆放要保证安全距离,避免明火直接加热酒精。工作台要有排水槽,废水集中收集处理,不能直接倒入街沟。所有容器必须有明确的标识,不同药材绝不混用。
马丁需要找可靠的瓦工打通隔墙,木工制作工作台和货架,铁匠打造专用工具,如带刻度的量勺、标准尺寸的过滤网。
他掰着手指算,“瓦工老约翰,欠我三次修炉子的人情。木工小汤姆,他媳妇难产时我帮过忙。铁匠……算了这个我自己来。至于材料费……”
“葛雷预付了五十金币。”
晴枫说,“这应该够了。但你要记录一下账目,每一分钱花在哪里都要记录。”
“账目……”
马丁挠头,“我认得字不多,记账这事……”
“莉亚会负责。”
许珩说,“她每天会来核对支出和进度。你只需要把收据和票据留好。”
马丁松了口气,“那就行,让我干活可以,让我记账还是算了。”
三个人站在仓库中央,看着这个还是一片狼藉的空间,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运转起来的样子,蒸汽升腾,药香弥漫,女工们有条不紊地操作,一瓶瓶贴着银色蔷薇标记的药品从这条流水线上诞生。
“什么时候动工?”马丁问。
“明天。”
晴枫说,“葛雷催得紧,他想要在冬月结束前看到第一批成品上市。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天。”
“时间够紧。”马丁皱起眉头,“但……拼一把应该也来得及。”
改造旧仓库的消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修道院内部激起了隐秘的涟漪。
当晚的晚祷后,玛丽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悄悄来到药草园后的工具棚,那是她和晴枫约定的碰头点。
她到的时候,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三个女人等在那里。
除了莉亚,还有两个年轻的修女,一个是负责洗衣房的安娜,二十岁,红头发,脸上有雀斑。
另一个是厨房帮厨的贝拉,十九岁,身材瘦小。她们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裙,没有穿修女袍。
“坐。”
晴枫指了指地上的干草堆,“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三个女人坐下,神情都有些紧张。玛丽的手已经不溃烂了,留下了伤口账号的淡粉色的疤痕。安娜和贝拉则互相握着手,像是给对方打气。
“仓库改造成工坊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
晴枫说,“工坊需要人手。不是打杂的零工,是正式的生产员,需要学习制药技术,需要遵守严格的操作规程,需要能长期稳定工作,当然这也意味着有长期稳定的收入。”
她停顿,观察三个人的反应,“报酬按日结,一天五铜币,包一顿午饭。如果表现好,三个月后可以涨到七铜币。但工作会很辛苦,也需要保密,不能对外透露工坊的具体位置和生产细节。”
安娜先开口,声音有些抖,“我们……我们还需要每天完成修道院的工作。如果被发现……”
“工坊的工作时间在午后到黄昏,那时大多数人都在休息或祈祷。”
许珩说,“而且,你们的工作可以调整,玛丽从洗衣房调到药草园帮工,莉亚从抄经室调到藏书楼整理古籍,安娜和贝拉可以申请调去负责修道院的慈善药品准备。这些调动安德鲁神父已经同意了。”
三个女人交换了眼神。她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多一份收入,更是一种身份的转换。而且神父也是支持这个的。
“我当然愿意。”
玛丽第一个说,“我的手就是你们治好的。而且制药比洗衣服有意思。”
“我也愿意。”
莉亚声音轻轻地但坚决执着,“我想学更多。不只是记账。”
毫无疑问,玛丽和莉亚态度坚定地加入了。
安娜和贝拉对视一眼,也被感染带动了,同时点点头。
“好。”
晴枫微笑起来说,“明天开始培训。玛丽负责原料处理,莉亚负责质量记录,安娜学习煎煮,贝拉学习灌装包装。第一周是学习期,没有报酬,但包午饭。合格了,就可以正式上岗。”
她站起身,“还有问题吗?”
贝拉怯生生地举手,“如果……如果我们学不会怎么办?”
“那就继续学,直到学会。
许珩说,“只要你们愿意学,我们就愿意教,不厌其烦。但有一条,必须严格按规程操作。制药不是刺绣,错一步可能害死人。”
四个女人重重点点头。工具棚里油灯的光在她们脸上跳动,映出混杂着紧张、期待和某种新生的光亮。
培训从最简单的洗手开始。
“指甲剪到与手指的尖尖头平齐。”
许珩示范,“用肥皂,揉搓至少三十下,指缝、手背、手腕都要洗到。冲洗后用干净布擦干,不能用围裙擦。”
玛丽、安娜、贝拉排成一排,在水盆前练习。莉亚在一旁记录每一个人的完成时间和规范程度。
“这是标准量勺,一平勺就是一份。”
晴枫拿起铜制的小勺,“这是过滤网,目数是固定的,不能换用其他网。这是温度计,看这里,水银柱升到这个刻度,就是沸点。低于这个刻度,药效可能不足。高于这个刻度,可能破坏有效成分。”
女人们围在工作台前,仔细辨认每一样工具。
实际操作从第三天开始。
第一批原料是葛雷送来的五十磅柳树皮,干燥、无霉变、树皮内层呈现出健康的黄白色。玛丽负责筛选,剔除有虫洞的、颜色异常的、混入的其他树皮。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流畅自然,只用了五遍。
“筛选好的树皮,按大小分类。”
许珩指导,“大块单独粉碎,小块可以一起。粉碎机在这里,转动这个手柄,但不要太快,避免发热损失有效成分。”
粉碎机是马丁特制的,一个带凹槽的铁臼,配一个沉重的石杵,杵柄加了省力的杠杆。
玛丽摇动手柄,石杵在铁臼中研磨,柳树皮渐渐渐渐变成均匀的褐色粉末。
“细度要像这样。”
许珩抓起一把粉末,让它从指缝缓缓流下。
隔壁工作台,安娜学习煎煮。
“水先煮沸,再倒入粉末。”
晴枫示范,“一边倒一边搅拌,避免结块。煮沸后转小火,看到壁炉里那个小火堆了吗?保持那个大小的火,时间用沙漏计算。”
她翻转一个沙漏,细沙开始流淌,“一刻钟。期间要不时搅拌,观察药液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安娜盯着沙漏和药锅,全神贯注,嘴唇无声地计数。贝拉在她旁边学习灌装,用特制的长柄勺将煎好的药液舀入标准药瓶,液面必须刚到瓶颈下方,不能多也不能少。然后加木塞,用融化的蜂蜡密封瓶口,最后贴上印有银色蔷薇和红点的标签。
莉亚穿梭在各个工作台之间,记录数据。每天晚上,她会把数据整理成表格,交给晴枫和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