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修道院的厨房后院,有一口废弃多年的面包窑。
窑是石头砌的,半圆形的拱顶,炉口上方积着陈年的灰烬。
老修女们说,三十年前修道院还有自己的面包房,后来觉得麻烦,改从王都的面包行会集体采购黑面包了。
这处窑就荒了,这里成了堆放破损陶罐和枯枝的地方。
但今天,这口窑迎来了新的生命。
马丁带着三个铁匠学徒,用了一整天清理窑膛,修补墙上的裂缝,重新砌了烟道。
窑旁搭起了简易的棚架,用来遮雪挡风。棚下摆着两张长桌,是昨晚刚打好的新木桌,刨花的气味还没散尽。
“通风口在这里。”
马丁指着窑侧新开的小洞,“烧炭的时候,烟从这里出去,不会呛到人。火候可以靠这个闸板控制,”
他拉动一根铁杆,窑内的火光随着铁杆的移动忽明忽暗。
许珩俯身检查窑膛内的温度分布。她用一个自制的温度计,一根细长的铁管,一端封闭,里面灌了水银,管壁刻着粗略的刻度,在窑内不同位置测量。
“中央温度最高,能到四百度以上。边缘约两百度。”
她记录数据,“适合蒸馏的稳定温度需要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二十度。我们需要在窑内搭一个隔离层。”
“可以用陶板做隔离层。”
晴枫说,“双层陶板中间留空气层,可以缓冲温度波动。”
晴枫从怀中取出一张清单。
“我们可以用订单换钱。”
“这是我们需要的第一批陶器,五十个带密封盖的广口罐、一百个标准剂量的药瓶、二十套蒸馏器配件。如果葛雷能供货,我们未来三个月的所有包装采购都从他那里走。”
马丁接过来清单,眼睛扫过那些具体的规格要求,“这些……不像普通陶器。盖子要带凹槽塞橡胶圈?药瓶的瓶颈要统一尺寸?”
“是的,我们要标准化,统一容器的尺寸。”
许珩简短解释,“所有药瓶容量相同,所有瓶盖通用。这样灌装、密封、储存,甚至后续分发药剂给病人都能更高效、更精准。”
马丁不懂“高效”具体指什么,但他懂手艺。他知道统一规格意味着可以批量生产,意味着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产量。
他点点头,“行,这个我可以去谈。去年他药店的铁器都是我铺子打的。”
马丁离开后,棚下只剩下晴枫和许珩。
“你真的要把蒸馏搬到室外?”
晴枫问,“冬天温度太低,冷凝效率会下降。”
“只在夜间操作。白天太显眼。”
许珩指着窑膛,“而且我需要更高的温度来提纯酒精。”
她走到长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图纸。画着她们的操作流程图,每一个区域用箭头连接,标注着预计耗时和所需人手。
“如果一切顺利,”
许珩的手指划过图纸,“这里每天可以处理五十磅柳树皮,产出两百份标准退热煎剂。加上喘息粉、消炎药膏、消毒酒精……月产量可以达到一千五百份成品药。”
“现在人手不够,需要多少人?”
“至少八个。两个处理原料,两个煎煮,两个蒸馏,两个灌装包装。莉亚负责质检和记录,玛丽可以培训新人。”
许珩停顿了一两秒钟吧,“但这些人必须可靠,必须能保守秘密。”
“从修道院里找。年轻的修女们是我们天然的同盟。”
晴枫说,“那些家里有病人需要钱治病的,那些不想一辈子刺绣抄经的,那些……像莉亚一样,偷偷渴望学点什么的。”
许珩抬眼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我们开始培训她们,一旦她们学会了制药、学会了记账、甚至学会了基础的医疗知识……她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她们会知道女人可以不只是妻子、修女或仆人,她们可以有手艺、有收入、有选择。”
“那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晴枫说。
“比起在虚幻的幸福中度过一生,不如睁开眼面对冰冷的现实。因为只有认清自己和处境,才有可能真的脱离这个困境。”
窑火噼啪作响。雪落在棚顶,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有时候我会想,”
许珩声音轻轻地说,“如果我没有穿越成女人,如果我还是许珩,站在这里规划工坊、计算产量、培训女工……我还会想这些吗?我还会考虑她们回不到过去这种问题吗?”
晴枫没有立刻回答。她添了根柴进窑膛,火焰蹿高,映亮她黑发下的侧脸。
“你不会。”
她最终说,“因为没有人可以真正对另一个群体感同身受。以前,你是男的。即使你是男性群体中为数不多非常难得的,对女性群体抱有持续的关怀和体谅。但你依然是男性。你的思考方式,你的生活环境,永远无法完全脱离你所生活在的对你多有包容和照顾的社会环境。只有你真的变成一个女性的时候,你才能意识到,另一个性别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压力、限制之下,究竟戴着镣铐行走了多远。”
许珩保持安静不说话的状态了很久。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棚内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
“昨天伊丽莎白来复查。”
她无言以对,只能忽然换了个话题,“喘息控制得很好,一个月只发作了一次,而且很轻微。她问我能不能……教她认草药。”
晴枫挑眉,有点意外,“伯爵小姐想学医?”
“她说她厌倦了整天绣花喝茶,厌倦了等着嫁人,厌倦了一发作就只能躺在床上等药效。她想了解自己的身体,想明白为什么那片粉末能让她呼吸顺畅。”、
许珩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她问我,如果我能学会,是不是以后就不那么怕发作了?”
“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但必须秘密进行。而且要从基础开始,植物学、解剖学、药剂学。她眼睛亮得吓人,说我愿意,我愿意学一切。”
晴枫想象着那个画面,格西苍鹰伯爵的独生女,躲在修道院的某个角落,跟着一个修女学习本该是男人专属的知识。
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贵族少女,也是女性。贵族与贫民不是同一阶级,拥有优渥的物质条件,但依然天生拥有对自由、权力和知识的渴望。
而这种渴望一旦开始,就像推倒第一张骨牌,再也不能回到过去无知无觉、无忧无虑的时候了。
“如果教会发现……”许珩有点迟疑。
“所以必须秘密行事。”
晴枫说,“而且,伊丽莎白可能是我们的机会。她的身份可以成为保护伞。如果我们能治好她,如果她能为我们说话……”
“当然我们不能依赖贵族。”
“他们拥有更多退路,也势必会有更游移不定的态度和立场。他们的庇护随时可能收回。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根基,工匠行会的人情、北境的供货渠道方式、葛雷的商业合作,还有这些,”
她指向窑火和长桌,“我们要有自己的生产能力。”
许珩明白。她点点头,重新看向流程图,“那就开始吧。先把这个工坊建起来,产出第一批标准化药品。然后……”
然后会有下一个工坊,下一个产品线,下一个市场。
直到十万金币的目标从遥不可及的雪山,变成可以一步步攀登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