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靠在椅背上，眼神都没有动一下，顺口接道：
“我能打什么算盘。”
沈于拙转过头，盯着她。
车内的光线昏暗，只有路灯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
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想起那天他们一起去西山疗养院见王老爷子的情景。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
他苦笑着开口，没有丝毫避讳。
“秦双猪，我现在只要想到这句话，我这心就晃晃悠悠的。”
秦欧珠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不晃晃悠悠了。”
沈于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车窗外掠过一个红灯，光影照在她那在夜色中白得有些发蓝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显的明暗交界，就这么静静看过来的时候，眉眼间的混血感被放大成一种矛盾的不真实感。
“我问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你把那个文件袋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欧珠挑了挑眉，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沈于拙继续说：“当时你把东西给我，我真以为你是为了给我家里一个交代，我在我家里人跟前可没少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秦欧珠嗯了一声，半垂下眼眸，像是单纯在充当一个接话茬的。
“什么不对劲。”
沈于拙盯着她，盯着她那长而直的眼睫，以及被眼睫遮盖住了一半的眼睛。
“你把那东西给我们，是算准了我们会拿东西去跟贺家谈，这样你一来能最大限度地撇清跟赵家父子俩之死的关系，贺家正是关键时刻，只要确定你短时间没有跟他们碰上的意图，自然乐不得把它算作一笔糊涂账，二来，明面上来看赵家的东西最大限度的落在我们家头上，沈家这边包括我在内，都只会坚定的站在你这边，尤其是在阿铄和裴静姝订婚之后……”
他微微停了停，语气加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秦欧珠的眼睛，试图看出她的任何一丝不对。
“我们沈家，无形中就替代了当初赵家的位置，成了那口里外不是的夹生饭。”
然而让他遗憾的是，秦欧珠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似乎是在脑子里理了理他说的话，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抬起眼眸看过来。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甚至有些懵懂和困惑。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沈于拙抿紧了唇，脸色有些发青。
然而秦欧珠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道：“你当初要的入场券和决策权，目前来看应该可以说的上是几倍回报了吧。”
说到这里，她缓缓笑了一下。
“还是说你拿东西的时候，没想过这些？怎么这会儿倒像是来指责我一样呢？”
沈于拙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不由得开始发寒起来。
这才是他觉得可怕的地方。
正如秦欧珠所言，这一切都是他、他们沈家想要的，秦欧珠双手奉上，没有一丝可以指责的地方，甚至，哪怕是现在的他，回到当时的那个节点，他可能还是会接下那个文件袋。
她算好了一切。
可他却到了现在，都摸不准她究竟想做什么。
“秦欧珠，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凉的喟叹，后面跟着的是同样一句。
“我也以为我们是朋友。”
却像是没有温度一样，连语气的变化都没有。
秦欧珠只是撑着头，淡淡开口。
“沈二巧，如果不是今天在颐和玖碰见，你也没准备来找我吧。”
沈于拙脸上的表情僵住，语气急迫中带着几丝艰涩。
“这不是都忙吗……”
秦欧珠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随后抬抬下巴，不远处一座大厦，灯光几乎全灭了，只有顶层的窗户，亮着淡淡的蓝色灯光。
“所以我反思了一下，决定带你来认认路，免得你忙完了想找我，找不到。”
沈于拙差点没有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手上那串白玉串珠被他死死捏紧，一向温和的脸上已经染上了薄怒。
“你这是要跟我算旧账？”
秦欧珠歪歪头。
“我不应该算？沈二巧，我说过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有点风吹草动就明哲保身的……”
沈于拙盯着她，一副她如果敢说出来，他就要不客气的模样，然而秦欧珠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墙头草。”
几乎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沈于拙的拳头挥了出去。
然而，就在那拳头要落到秦欧珠身上时，车子猛地一个点刹。沈于拙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顺着惯性直接栽了下去。
严榷和郁瑾同时回头。
秦欧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垂下眼，看向滚在地上的沈于拙。
“沈二巧，”她神情戏谑，“你都多大了，怎么坐个车都坐不稳当。”
沈于拙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丑，一口气没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人没怎么摔着，倒先剧烈咳嗽了起来。
秦欧珠也不管他，让严榷继续开车，自己则像是在欣赏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静静地看着沈于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等到他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声音慢慢变小，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方才俯身从他的兜里翻出一个小瓶子，递到他嘴边，喷了两下。
见他呼吸慢慢正常，又顺手拿了张纸巾，替他擦了擦汗。
“你看看，坐车坐不稳当都还有危险呢。”
说归说，却半点没有把人扶起来的意思，重新在座位上坐好，将给沈于拙擦过汗的纸扔了，又从旁边取了湿巾，细细的擦了擦手，一并扔了。
“沈总，身体没事了，就坐起来吧，地上凉，您别着凉了，一会儿又该咳嗽了。”
也不知道是气过头了还是哮喘发作耗费的力气太大，沈于拙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大火气了，至少脑袋是清醒了。
本来想坐起来，视线落在副驾驶的郁瑾身上一瞬，又干脆不坐了，就这么撑着腿坐在那。
“秦欧珠，你真不是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