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片寂静，从窗户看出去，远远能看到秦家主楼大厅的灯光，雪越飘越密，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严榷沉默了一会儿，话都说到这里，干脆直接问道：“我想问，当初秦……叔叔的事，盛家在里面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静静看着严榷，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倒是问得直接。”
严榷没有回话，迎着老爷子的视线，意思很明显，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问的。
时间像是被拉长，就在严榷以为老爷子不会回答时，他却转过视线，指了指旁边的茶盘。
“会泡茶吗？给老头子我泡杯茶，咱们再慢慢聊。”
严榷愣了一下，“会，不过我泡的少……”
老爷子摆摆手，“能喝就行。”
又指指烧水壶，“用这个烧水就行。”
严榷站起身，走过去烧水，等着水开，接着又热水挨个烫过了杯盏之后，投入茶叶，加上开水，把第一遍泡出来的茶水倒掉。
动作不算熟练，不过流程大差不差，重要的是虽然不熟练，但他做得极有条理。
秦老爷子就这么手里慢慢捻着手上的佛珠等着他泡完茶。
茶泡完他的情绪也压的差不多了。
他端起严榷放到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肉桂高扬的香气彻底被热汽激发，那股辛锐的桂皮香直直地撞进鼻腔，霸道得不讲道理。
秦老爷子又浅饮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你问我盛家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扮演。”
不知道是被茶水抚慰还是被严榷难得外泄的惊诧表情取悦，老爷子的表情温和下来。
“你是不是以为，盛家跟赵汉林合谋，一起害死了秦燧？”
严榷没否认。
老爷子嗤笑一声，笑声里只有纯然的讽意。
“你想多了。盛家那会儿正忙着跟当地政府谈一个港口项目，哪有心思管一个连盛家人都不算的女儿和女婿。”
“这是盛家人的聪明之处，有时候重要的不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没做什么。”
秦老爷子语气淡淡。
“无论是当年盛海月回国，还是她作为新思潮学者声名鹊起，乃至回国和小燧相爱结合，从头到尾，盛家都没有出过一次面。”
这也是老爷子自己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他们这样的人家，虽然说不至于包办婚姻，但对于继承人伴侣的选择还是很谨慎的，至少出身上不能有明显的政治污点。
盛海月是以青年才俊的身份回来的，当年维纳斯因为孩子的事情，跟盛家闹得不愉快，盛家这边不愿意承认这个孩子，维纳斯也不愿意把孩子给盛家，这一点上算是殊途同归，都在盛海月的身份上做了手脚。
维纳斯作为娱乐圈的公众人物，自然不可能带着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姑娘在身边，所以维纳斯就托朋友，把盛海月交给一对D国夫妇抚养，只给盛海月留了一个华人名字，给她编了个战争孤儿的身份。
抛开后面的事情不谈，老爷子曾经真心欣赏这个年轻女孩，虽然不是本国人，但在当时的新思潮下，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况秦燧认定她了，所以老爷子也就默许了。
却没想到，最后就是这件事，给了旁人攻讦秦燧的理由。
“小燧出事之后，盛家那边确实有人来找过我。”老爷子收拢思绪，继续说道，语气间是压不住的冷意，“不是盛达民，是他那个大儿子，盛海月的异母哥哥，也是现在的盛氏航运董事长，盛士标，他来干什么呢？来撇清关系的。说盛海月跟他们家没有关系，说她做的任何事都不代表盛家，说她……”
老爷子顿了顿，“说她亲生母亲一直以交际花的身份游在M国政商两界，或许盛海月接近秦燧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牟利的同时，还企图挑拨盛家与华国的关系。”
严榷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时华国和M国虽然已经重新建交，但无论是意识形态还是之前积累的民众舆论基础都还处于对抗状态，盛海月的身世被揭露，无疑是在秦燧的罪状上又重重添了一笔。
“我当时就想，你既然这么怕沾上关系，那你来干什么？你不来，我也不会找你们。你一来，反而让我知道——你们在怕。”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他们在怕什么？”
严榷想了想，试探道：“怕被牵连？”
“被牵连？”老爷子笑了，那笑容冷得很，“他们要的可不只是不被牵连，如果只是这样，他们只需要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做就行了，他们要的是，是主动立功，是积极建交。”
严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盛海月在赵汉林的设计下，跟盛达民联系上了，可那是盛达民自己，不是盛家，盛家完全可以说这是她以血缘关系来要挟自己的父亲，但盛家乃至盛氏，自始至终都是希望通过正常途径跟国内取得合作，”老爷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赵汉林需要这个证据，来坐实秦燧‘私下接受外资’的罪名，盛士标就送上了个这个证据。”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呢？”
严榷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老爷子说的“什么都没做”，是什么意思。
盛家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有选择地把事实摆出来，至于这些事实背后代表了什么，就看你们主观判断了。
而盛海月，作为秦燧这个曾经的杰出青年唯一的“污点”，作为不被盛家承认的后代，就这么作为机密，被抹除了存在的痕迹。
她像一颗划过天空的流星。
没有痕迹，没有名字。
留下的，只有一个称谓：随秦书记一起故去的秦太太。
正如无数个温柔贤惠深情的伟人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