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柏喘了口气,目光越过秦欧珠的肩膀,落在躺在地上的严榷身上。
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吸了口气。
“不过,死了一个,我也不亏。”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秦欧珠。
韩拾的手还在压。
秦欧珠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宕机了一样,
郑文柏笑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哪怕笑声中明显夹杂着喘气声,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得意。
“秦欧珠,你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遗憾什么。
“这种情况,他居然还把你护得严严实实的。”
世界好像随着他的笑声清晰起来,秦欧珠手指蜷了蜷,随后站了起来,转身走向车尾。
脚步一开始是踉跄的,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步子越来越稳。
后备箱变形了,关不严,翘着一道缝。
她伸手去拉,第一下没拉开,金属卡住了。
她换了只手,两只手一起掰,指节用力到发白。
“咔”的一声,后备箱弹开了。
她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个东西。
韩缨跟在她身后,见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去拉住她。
“珠珠姐,你冷静一……”
剩下的那个字被她咽回喉咙里。
只因为秦欧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含任何情绪,准确来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到极致的黑。
韩缨的手松了。
秦欧珠转过身,朝郑文柏走过去。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扳手垂在身侧,金属表面反射着破碎的车灯光,一明一灭的。
郑文柏的笑停了。
他看着秦欧珠走过来,看着她手里那把扳手,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
他开口,声音哑了。
秦欧珠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蹲下来,扳手抵在他的脸上。
“你刚刚说,死了一个,说的是谁?”
她问他,语气里是真实到让郑文柏心底发寒的疑惑。
扳手的冰凉粗粝的触感从颧骨处传来,郑文柏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努力地想要笑出来,然而重重抵在脸颊的扳手却让他连动一下嘴角都做不到。
秦欧珠就这么静静地等了三秒,等到自己都有点不耐烦了。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
她举起那把扳手,然后精准落下。
咔嘣一声闷响,郑文柏的左手臂无力耷拉下来。
秦欧珠站起身,踢了踢那只手臂,长舒了一口气。
“郑文柏,”她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刚刚说谁死了?!”
伴随着那句突然提高音量的“我问你话呢?!”而来的是又一阵剧痛,郑文柏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
他蜷缩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然而他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开始放声大笑起来。
“我说严榷死了,”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听清楚了吗?你就是打死我……他……也还是一样……”
秦欧珠看着他。
“你说错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他活着。”
她把扳手换了一只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并且我准备让你也好好看着他活着。”
郑文柏的笑僵在脸上。
秦欧珠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吓人。
“往后余生,像一条狗一样,趴着,看他活得好好的。”
郑文柏的笑彻底僵住。
秦欧珠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去。郑文柏的身体在她手里像一袋没有骨头的肉,软塌塌地翻了个面,脸朝下,趴在地上。碎玻璃和碎石渣子嵌进他脸上刚结痂的伤口里,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秦欧珠按住他的后颈。
扳手换到右手,举起来。
阳光之下,她的身影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侧。
“秦欧珠……你敢……”
郑文柏的声音终于开始慌乱起来,闷闷的,混着沙土,已经听不出是在威胁还是在求饶了。
秦欧珠没有回答。
她的左手摸到他脊椎的位置。
这么严重的车祸,她的严榷躺在那里,无声无息,郑文柏倒是好好的,甚至还能撑着那点最后的、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硬气。
她数了数,用扳手在第六节第七节之间丈量了一下。
动作极慢,金属的触感自后背清晰传来,郑文柏第一次后悔起来。
“你不敢……”郑文柏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秦家……还有老爷子不会让你……”
秦欧珠轻笑一声,凑近他耳边。
“那你就太不了解秦家了。”
她直起身,双手握紧扳手,举过头顶。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秦家人,有仇必报。”
扳手砸在脊椎上,发出一声闷响,郑文柏的声音断了。
连叫都来不及叫出来。
只有手指还在地上扒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子,指尖微微地颤着,像是什么东西在神经末梢上跳最后一支舞。然后那点颤抖也停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摊在地上,掌心朝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秦欧珠松开手。
扳手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路边,撞在路肩上,停了。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郑文柏没有昏过去。
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严榷躺着的那个方向。
瞳孔里倒映着韩拾依旧按压的动作,黑影上下,一明一灭,像是火苗不停跳跃着。
秦欧珠没有再理会他,她转过身,走回严榷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把严榷额前的头发拨开。头发上沾了血,已经干了,黏在一起,她拨了好几下才拨开。他的脸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看起来很安静。
她把手指贴在他脸颊上。
冷的。
她把掌心贴上去,整个手掌覆在他脸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颧骨。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璀璨耀眼,只是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圈,凉凉的,和他的脸一样凉。
韩缨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救护车终于姗姗来迟,秦欧珠被人扶起来,被人拉到一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严榷抬上担架,看着韩拾跟上去帮忙抬,看着韩缨在跟急救人员说什么,看着车门关上,蓝红灯又开始转,警笛声又响起来。
车子发动了。
她忽然动了。
她冲过去,拉开车门,爬上去,坐在严榷身边。
有人喊她,她没听见。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是冷的,现在好像暖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车里开了暖气,也许是因为她的手更冷。
她握着,没有松开。
暮色降临,又被车子的警笛声惊开,蓝红色的光在车窗上一圈一圈地转,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她没有看窗外,没有看前面,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低着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被警笛声吞没了,谁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