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璟的手僵在空中。
片刻后,他收回去,待再抬眼,眸色已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喝药?”司璟阴沉着脸又将温好的汤药端来,黑褐色的药汁在白玉碗里晃荡,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梦流莺觉得他烦了,也不说话,背过身不去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
乌发铺了满枕,衬得那段露出的脖颈脆弱易折。
自那一场大火后,他们二人的状态都有些失常。
梦流莺显然是不想活了,而司璟,是用尽手段也要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哪怕拽回来的是一具失了魂的空壳,他都甘愿。
司璟又问了一遍。
“什么药?”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红花。”司璟冷呵,碗底轻轻磕在床沿,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既然孩子都能舍下,想来你也没多喜欢。正好本君也恼它,不如正好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楚看到她脊背僵了一瞬。
梦流莺唇瓣微张似嗫嚅,也不犹豫,转身端了碗就往嘴里送。
动作快得甚至带了一丝决绝。
司璟有一瞬间的怔愣,没想到听他这么说了,她也能毫不犹豫去喝。心念陡转,魔气翻涌,猛地撞翻了药碗!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似砸在了梦流莺心里,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光洁的地面,如同干涸的血迹。她想,她应该是要完了。
心里只觉一阵颤栗,惶恐占据心头。司璟怒声质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若当真是堕胎药,你就要喝是吗!”
“是。”
梦流莺听见自己是这样回的,不知道心口里为何就是堵着一口气,怎么也疏不顺,非要顶回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内骤然掀起无声的风暴。
门窗在无形的压力下剧烈震颤,案几上的茶盏、妆台、墙角的琉璃灯——所有物件都被看不见的气流掀起,在离地三尺处悬停、旋转,最终如被无形的手掌扫落,噼里啪啦砸了满地狼藉。
唯有她所在的床榻,被一道柔和的结界笼罩着,连一片碎瓷都没能溅入。
梦流莺的头偏了偏,耳畔嗡鸣。
那些破碎的声响、瓷器的脆响、木器的断裂声……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颓然地向后倒去,软枕堪堪将她支撑。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见司璟翕动的唇,却听不见他的声音,像是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只能看着他拂袖离去,身形也逐渐模糊在逆光里。
他的身形逐渐模糊、溶解,最后化作门框处一道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剪影。
她想伸手去抓,终究也没能抬起来。指尖在锦被上蜷缩了一下,徒劳无力。
司璟走了,门上被他一同下了禁制,光华一闪而逝,将她软禁在这方寸之地。
后来,素雪来收拾时也被吓得不轻,这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再瞧着梦流莺毫无生气的躺在那,她也跟着难受。
“夫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魔君脾气是大了点,有什么事还是说开的好,别气着自己了。”
自她被指派之日起,素雪就没见过几日他们夫人鲜活的模样。
梦流莺像是没听见素雪的声音,依旧是空洞的望向某处。
不过此时,满心怒意的司璟已至望月山巅。
罡风猎猎,卷起他血色衣袍,在沉沉暮色中翻涌如燃烧的业火,衬得那张妖冶面容愈发苍白阴鸷。
此处便是湘洲大陆传送阵所在,阵纹隐于嶙峋山石之间,寻常修士亦或者他界之人即便路过也难窥其踪。
他本不必急于前来——此阵位置飘忽,数载方移。
以前他为了自己,而今也为了他的小莺儿。也该早些离开这里,去大世界亦或者九重天,找到能救她的方法……
司璟立于阵前,手腕轻翻,掌心赫然现出一物:正是梦流莺曾佩于腕间的那只墨玉镯。玉质温润,内里却隐有暗流涌动,似锁着她一缕未散的神魂气息。
他眸色沉冷,指间魔气吞吐,将那玉镯凌空打入阵眼核心。
霎时间,沉寂的古阵嗡鸣轻颤,阵纹次第亮起幽蓝微光。
司璟却未停手,翻掌间,一枚通体漆黑的圆珠无声浮现。
珠子不过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粘稠如墨的雾气,内里却隐隐透出森然白骨之色。这正是炼化神魔之骨所得的魔髓珠,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戾气息。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果决,将魔骨凌空祭出,与墨玉镯并悬于阵眼之上。
“破。”
一字轻吐,却引动周身魔元浩荡奔涌,尽数灌注阵中!
刹那间,风云变色。
原本幽蓝的阵纹骤然转为刺目猩红,整座望月山为之震颤!那魔骨似爆发出凄厉尖啸,上头血丝疯狂扭动,与墨玉镯内的清澈灵韵剧烈冲撞——
“轰——!!”
一股远比司璟预想中更为狂暴的反噬之力,自阵眼中心炸开!
气浪如实质般横扫四野,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司璟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量逼得连退十数步,足下岩石寸寸龟裂,血色衣摆在罡风中撕裂出数道破口。
待尘埃稍定,他抬眸望去——
传送阵依然矗立,其上流转的古老禁制光华璀璨,竟连半丝裂痕都未显现。反观那悬于阵眼的墨玉镯与魔骨,灵光已黯。
“靠!司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要动传送阵做什么!”小鸢在突破镯子上的禁制的一瞬间跑了出来,只看一眼就知晓了情况。
当时司璟对镯子下了封印,她出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司璟带走镯子。
后面她就陷入沉睡,再醒来就是给炸醒的,镯子里的灵力都快被抽干了!
司璟设下的禁制正好与魔骨相互抵消了。
“你要气死狐狸啊!”小鸢对着司璟咆哮,转头将魔骨收了,“我主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感应到……似乎不妙。
司璟不语。
山巅狂风愈烈,卷起他散落的墨发,几缕掠过苍白脸颊,衬得那本就阴柔的眉眼愈发妖异。薄唇紧抿成一线,眼底血色翻涌,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其中激烈撕扯。
红衣猎猎,立于崩毁的山巅与巍然不动的古阵之间,像一尊濒临破碎的、美得惊心动魄的邪神像。
小鸢可不欣赏他这款,见他不为所动,气恼道,“蠢货!梦流莺她绝对出事了!赶紧回去!”
她不行了……
镯子里灵力耗尽,她得自我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