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都没有宵禁,夜里营业的铺子不少,某些特定区域甚至比白日里还热闹。
只是夜市的喧嚣难掩城中弥漫的紧张,巡逻的士兵比平日多出数倍,盘查着任何可疑的身影,无论男女。
然而,位于城中西南的吉尾巷,却笼罩在一片异常的寂静之中。
被救出的两名九宫会教徒带着救他们的黑衣人抵达了这里。
他们强忍伤痛,来不及包扎上药,强撑着精神一路躲避追兵。
此刻,其中一人虚弱地指向巷内:“孟香主家就在前面......”
两名教徒不知道,他们受的刑是加了料的。
黑衣人望着黑漆漆的巷子,没有迟疑,背着人踏入窄巷,身后同伴悄悄在墙上留下记号。
附近的巡逻士兵早已被调开,不会有人突然出现破坏这次行动。
巷子狭窄,六人只能鱼贯而行,脚步声虽轻,但在寂静中仍显沉重,尤其是背负两名伤者的两位黑衣人。
不多时,他们经过了那间户门上挂着两副青面獠牙神像图的院子。
院中大狗白日已被江小月放走了,没有狗吠,漆黑的院子没有引起一行人的注意。
但他们的脚步声却惊动了院里的人。
江小月一路东躲西藏,已抢先一步赶回此处。
面对愤怒的卓成夫妇,她没有解释,只拿出食物给二人松绑。
下午审完孟显民后,她特意将几人分开关押,想让二人好好冷静想想,再者她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二人坦白祭台真相。
而卓成夫妇内心则矛盾重重,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江小月所言一一应验,孟显民确实与知长老勾结,暗害梦主。
同时孟显民的供词也让二人意识到,九宫会并不像他们之前想的那样简单美好。
可她若是同伴,为何要像囚犯般绑着他们。
若非江小月对搜出的金银地契分文未动,他们几乎要怀疑她要卷款潜逃。
绳子刚解开,卓成便狠狠推开江小月,正要开口骂人,巷中骤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他。
他与江小月同时警觉地望向门外。
深更半夜的,这动静绝非吉兆。
江小月立即示意噤声,起身向外走。
卓成紧随其后。
不等他们拉开后门,一个虚弱的声音已清晰传入耳中:“就在前面,孟香主家的大门上......”
果然是冲着孟显民来的,是同伴还是叛徒,卓成一时不能确定。
就在他迟疑之际,一团黑影如鬼魅般咻地掠过,快如疾电,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接着,十几道飘忽的黑影接踵而至,仿佛赶赴某种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孟宅方向。
江小月心头一凛,这队人身后竟有高手尾随,且有十几人之多。
她立即缩回手,屏息凝神。
没过多久,踹门声从孟宅方向传来,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卓成看向江小月,江小月也正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对方动手了。
“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江小月压低声音,她本不愿冒险外出,但猛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那只信鸽!
她之前只顾着把人关起来,竟忘了处理它!
万一信鸽还留在孟宅,那对方跟着鸽子就能找到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两处院落距离不过十丈,现下想撤离都不能了。
卓成面有疑虑,却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眼神深处藏着探究。
江小月轻轻拉开门,闪身潜入关押孟显民等人的屋子。
连同护卫在内一共六人都关在这,其中那个老头便是放飞鸽子的人。
她蹲下身,刀尖抵住老头胸口,才扯掉他嘴里的布条:“那只鸽子会自己回来吗?鸽笼在哪儿?”
老头嘴被塞了大半天,难受的厉害,此刻重获自由便忍不住想咳嗽。
江小月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喂了口水老头才缓过来。
“一、一般都会自己回来,那宅子里没吃的,只有我这有,鸽笼在前院。”
老头表现的很老实,眼神却偷偷瞟向孟显民。显然,外面的动静他也听到了。
屋里没有点灯,江小月急着去确认信鸽,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异常。
只是离开前,确认了几人的绳索没有松动。
想到那十几道飘过的黑影,江小月只得冒险摸黑穿过堂屋去前院。
很快,她在檐下角落找到了鸽笼,里面放着食物和水。
万幸,那只白鸽正单腿立在笼中安睡。
笼子上有好几个被狗咬出的豁口,看来,这才是狗养在后院,鸽子养在前院的原因。
悬着的心稍定,江小月迅速折返。
可穿过堂屋时却发现后院的门不知是谁打开了!
她心一沉,快步走过去,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一架木梯突兀地靠在院墙上。
怎么这木梯也忘记处理了,她不由心中懊恼。
就因为马上要见到祝方,她就失了往日的沉稳。
若外面的人因这截探出墙头的梯子怀疑上这里,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推开门,更糟的情况出现了。
卓成不知何时赤脚溜到了后院。
江小月欲上前阻拦,卓成却猛地转身,冲她扬了扬手中的木棍作势欲砸墙,眼神威胁她止步。
两人隔着几个身位,江小月身手再快,也阻止不了卓成将木棍掷出。
常年赤脚下地劳作的卓成步伐急而无声,趁江小月一瞬的怔忡,竟如泥鳅般呲溜一下攀上了木梯!
无奈,江小月只得跟至梯下阴影处。
巷子里的脚步声变得拥挤杂乱,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遮掩。
显然,对方发现孟宅空无一人,正大肆搜寻线索......
正如江小月所料,黑衣人带着教徒在孟宅扑了空,没找到孟显民,又发现屋里被翻动过,立即从前门撤离,将现场留给虞瑾明等人勘查。
他们一走,虞瑾明再无顾忌,下令封锁巷道。
司卫勘查后,发现了后院打斗痕迹以及屋内银钱被洗劫一空的迹象。
虞瑾明立刻命人向四邻查问,同时派人前往街道司调取此宅地契及主家详情。
火把将阴暗的小巷照得通明。
就在司卫挨家挨户敲门时,“哐当”一声闷响从江小月所在的院内传来。
屋内的孟显民蠕动着身子撞翻了竹椅!
四周敲门、说话声不断,虽不复刚才安静,这异响还是惊动了距离院墙最近的司卫万临。
万临是通过今年春招武试入的监察司,虽然他在老家是人人称赞的高手,连县守大人都因他入监察司而登门道贺。
可到了瑜都,却成了衙门里最不起眼的普通司卫。
他渴望建功立业,今夜能随司使大人行动,让他兴奋不已。
今晚若能立下功劳,或许就能调入内衙办差了。
万临听到声响看过来时,正与墙头上来不及缩回身子的卓成四目相对。
摇晃的火光下,卓成看清了对方那身玄袍和腰侧的横刀,也看到了对方眼中捕猎般的兴奋。
是监察司的人!有教徒把监察司的人引来了!
卓成握着木棍的手瞬间沁出冷汗。
巷子里的万临却如获至宝,纵身一跃攀上墙头,瞬间逼近到距离卓成不足两尺处。
强大的压迫感让卓成更加紧张,下意识想将木棍藏于身后,单手扶梯导致重心侧移,木梯不受控制地一晃。
他吓得一个激灵,惊叫出声,慌忙双手扶稳梯子,慌乱间木棍脱手砸在梯阶上,发出一声闷响后掉落在地。
他本能地低头看去,墙下已不见江小月身影,屋内也再无动静。
卓成这惊慌失措的模样,让万临仿佛回到了老家面对那些怯懦的乡民,他鄙夷地抬着下巴喝问:“刚刚那声响动是怎么回事?”
危机关头,卓成脑中灵光一闪:“官爷饶命,草民听见动静,以为遭了贼......”
深更半夜,普通百姓听到异响拿着棍棒出门查看,这理由合情合理。
且瑜都平民都认得这身玄袍,这让卓成此刻的紧张显得不那么突兀。
果然,万临见他如此畏缩又不像习武之人,当下便以为之前的异响是卓成爬梯弄出的。
“带上棍子,下来回话。”他命令道。
“是,是。”卓成恭敬应着,笨拙地往下爬。
万临立在墙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漆黑的小院,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还记着今晚的任务。
院角的狗窝和空气中隐约的狗粪味引起了他的注意,方才入巷时,好像没听到狗吠?
看着卓成打开院门,万临才从墙上一跃而下,他毫不客气地推开卓成,一脚跨进院中。
瞥见狗盆里还有新鲜的饭食。
“狗呢?”他厉声问。
卓成偷瞄了一眼:“许是跑出去了,这畜生贪嘴,夜里总爱溜上街寻食。”
好在自己有养狗,对狗的习性有所了解。
万临俯身查看狗窝,里头空空如也,不远处的墙角确实有个狗洞。
万临头一偏:“棍子给我。”
卓成立即递过。
很普通的圆木棍,看得出是旧物件,顶端被盘得圆滑,细闻之下,没有血腥异味,倒是沾了几根狗毛。
万临心中的怀疑又消一分,他望向黑黢黢的厢房:“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此刻厢房内,江小月正用月字横刀死死抵住孟显民的颈侧,禁止他再有异动。
方才声响一起,她便迅速回房控制了孟显民。
后门处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江小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卓成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上,若这司卫看过那份名单......
所幸卓成并不傻。
发现教内人士竟与监察司搅在一起,他立刻意识到身份可能暴露。
“田戈,”他毫不犹豫地报出同村人的名字,“我妻子在屋里。”
“里面挂着铜铃的那户姓孟的,认识吗?”万临紧盯着卓成的眼睛追问。
卓成摇头:“这是后门,平日里走的少,那边的门户都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