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阁。
天枢峰山腰处这座专为宗门核心弟子及立功人员疗伤的殿阁,此刻灯火通明。浓郁的灵气化作淡紫色的雾气,在廊道间缓缓流淌,吸入一口都觉肺腑清新,伤势隐隐好转。
东厢第三间静室内,何玉躺在一张通体由温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眉心处一缕黑气萦绕不散。肩头的爪痕已蔓延至锁骨,皮肉下的黑色脉络如同活过来的藤蔓,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心脉蚕食。
丹堂首座李妙手亲自坐镇。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妪此刻神情凝重,右手虚按在何玉丹田上方三寸处,掌心青色丹火凝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光针,精准地刺入何玉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位。
“蚀魂魔煞已与她的血气、神魂纠缠,寻常祛煞之法如同油中泼水,难有寸功。”李妙手声音低沉,对身旁侍立的两位丹堂真传弟子道,“取‘七宝净灵液’来,辅以‘九阳返魂针’,先护住她心脉神魂不散,再图徐徐化解。”
一名弟子急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碧玉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新馥郁、令人神魂一振的异香弥漫开来。葫芦中倾倒出的液体呈淡金色,粘稠如蜜,内蕴七彩霞光流转。
李妙手接过葫芦,以真元牵引,七宝净灵液化作一道金色细流,缓缓渗入何玉眉心。那缕黑气遇到金液,如同雪遇骄阳,发出“嗤嗤”轻响,竟真的被逼退了一丝。
“有效!”另一名弟子面露喜色。
“莫要高兴太早。”李妙手神色未见轻松,“净灵液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这魔煞深处那缕操控神念才是关键……除非找到施术者,或是以至阳至正、能涤荡神魂本源的力量强行冲刷,否则……”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静室门外,孙毅、赵、钱二位师弟,以及已经包扎好外伤的苏灵儿,正焦急等候。听到李妙手的话,孙毅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至阳至正、涤荡神魂的力量……”苏灵儿轻声重复,眼眸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便在此时,廊道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袭青衫的姜宇,在一位执法堂弟子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姜师弟!”孙毅等人连忙迎上。
姜宇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灵儿身上,见她虽面色疲惫,衣衫染血,但气息尚稳,眼中担忧稍减。他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静室:“何师姐情况如何?”
“李长老正在全力施救,但魔煞难除……”孙毅声音苦涩,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姜宇听完,沉默片刻,道:“我能进去看看么?”
引领他前来的执法堂弟子迟疑道:“姜师兄,李长老正在施术的关键时刻,不宜打扰……”
话音未落,静室内传来李妙手的声音:“让他进来。”
姜宇推门而入。
室内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混杂。李妙手看了姜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感知到了他体内那浩荡精纯、迥异于寻常灵气的混沌真气。
“弟子姜宇,见过李长老。”姜宇行礼。
“免礼。”李妙手手上施术不停,“你便是姜宇?嗯……混沌真气,果然名不虚传。你来看何玉,可是有办法?”
姜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玉榻边,凝神看向何玉。他双目之中,隐约有混沌之色流转,视线穿透皮肉,直视其体内气血与神魂。
在他的“视野”中,何玉周身经络、脏腑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尤其是心脉附近,那雾气浓得化不开,更有一缕极其细微、却充满恶毒灵动的紫黑色丝线,如同毒蛇般盘踞在识海边缘,不断释放出侵蚀神魂的波动。
“蚀魂魔煞……幽冥引的变种……”姜宇心中低语。万物母气源血传递出一丝本能的厌恶与……渴望。厌恶其阴邪,渴望将其吞噬、炼化。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何玉眉心。
指尖触及皮肤,冰凉刺骨。
李妙手并未阻止,只是静静看着。她很好奇,这个被掌门和顾炎山寄予厚望的年轻弟子,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姜宇闭目,一缕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混沌真气,顺着指尖渡入何玉眉心。
没有强行冲击那黑气,而是如同最轻柔的水流,缓缓包裹住那缕盘踞识海的紫黑丝线。
嗤——!
混沌真气与紫黑丝线接触的瞬间,那丝线仿佛受到剧烈刺激,猛地扭动起来,试图反击、侵蚀。但混沌真气看似柔和,却带着一种万物归墟、万法皆化的霸道意境。紫黑丝线释放出的阴邪之力,一接触混沌真气,便如同冰雪消融,被无声无息地化去、吞噬。
甚至,被吞噬的阴邪之力经过混沌旋涡一转,竟化作一丝精纯的能量,反哺回何玉近乎枯竭的神魂。
何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红润。眉心那缕黑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了一分!
“果然有效!”李妙手眼中精光大盛,她清晰感知到何玉体内魔煞根源被削弱了一丝,“好精妙的控制!你的混沌真气,竟能化去这幽冥魔念而不伤及宿主神魂!”
姜宇缓缓收手,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刚才那片刻的操控,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既要化解魔煞,又不能伤及何玉脆弱的神魂,分寸拿捏需妙到毫巅。
“弟子修为尚浅,混沌真气亦未大成,只能暂时压制、削弱此煞根源,无法彻底根除。”姜宇如实道,“若要根除,恐怕需要更长时间,或是……找到施术者。”
李妙手深深看了姜宇一眼:“能做到这一步,已殊为不易。有你这混沌真气相助,配合净灵液与返魂针,何玉的命算是保住了,魔煞清除也只是时间问题。宗门会记你一功。”
“同门互助,分内之事。”姜宇摇头,“李长老,石猛师兄在何处?他伤势如何?”
“西厢第二间。他肉身根基受损严重,好在厚土峰功法本就注重根基蕴养,性命无碍,但需静养数月,且……”李妙手顿了顿,“此次透支,恐会影响他日后突破灵河境的契机。”
姜宇眼神一凝:“可有补救之法?”
“需‘地脉灵芝’为主药,配以数种珍稀灵材,炼制‘戊土养元丹’,或可弥补根基,甚至因祸得福。”李妙手道,“地脉灵芝虽罕见,但宗门库藏或有存货。只是炼制此丹颇费功夫,非一时之功。”
姜宇记下,再次行礼后退出静室。
门外,苏灵儿迎上来,美眸中带着关切:“姜师兄,何师姐她……”
“暂无性命之忧,魔煞可解,但需时日。”姜宇言简意赅,随即看向孙毅,“孙师兄,石猛在西厢,我去看看。”
西厢第二间静室。
石猛已醒,正半靠在床上,由一名药童喂服汤药。他脸色依旧灰败,气息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只是眉宇间难掩疲惫与痛楚。
见姜宇进来,他咧嘴想笑,却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姜……姜老弟,你来啦……俺这副熊样,让你见笑了。”
姜宇走到床边,伸手搭在他腕脉上,一缕混沌真气探入。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石猛体内经络多处撕裂,气血亏空严重,最麻烦的是丹田气海有萎缩迹象,那原本浑厚的土行罡气,此刻稀薄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石大哥,这次多亏你了。”姜宇声音低沉。
“嗨,说啥呢。”石猛摆摆手,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抽搐,“俺皮糙肉厚,扛得住。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何师妹她们,折了四个兄弟……俺没护住。”
他虎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
姜宇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没有说话。有些伤痛,言语无法安慰。
“李长老说,需要‘戊土养元丹’。”姜宇转移话题,“地脉灵芝,我会想办法。”
石猛一怔,急忙道:“别!姜老弟,那东西肯定金贵得很,宗门贡献怕是天价。俺这伤慢慢养就是,可不能耽误你修行!”
“石大哥为我朋友,入险境探查,此乃义。朋友有难,岂能坐视?此事我自有分寸。”姜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石猛张了张嘴,看着姜宇眼中那份沉稳与决心,最终重重点头:“成!俺这条命,以后就跟你绑一块了!”
又安抚石猛几句,嘱咐他好生休养后,姜宇与苏灵儿一同走出紫气阁。
夜色已深,天枢峰上星光璀璨,与各处殿阁阵法散发的灵光交相辉映,恍如仙境。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山下的青石小径上,一时无言。
“姜师兄,”苏灵儿忽然开口,声音轻柔,“阴风峡之事……你事先是否知道些什么?”
姜宇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星光下,苏灵儿侧脸线条柔和,眼眸清澈,却带着一丝探究。
“为何如此问?”
“直觉。”苏灵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石大哥说,是你建议我们去阴风峡附近探查,说有异动可能关乎外门安稳。可我们遭遇的,绝非寻常异动。那古魔残肢,那幽冥魔煞……更像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你的混沌真气,似乎对这魔煞格外有效。李长老都束手无策的根源,你却能化解一丝。”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袂。
姜宇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确实察觉到阴风峡方向,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与我体内某种力量隐隐共鸣。那波动……充满阴邪与不祥。让你们去,一则是确实担忧外门弟子安危,二则……”
他目光投向夜空深处:“我也想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当年的一些阴影,是否真的回来了。”姜宇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也确认,我是否已经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
苏灵儿心头一震。她想起殿内长老们提及的“玄冥宗余孽”,想起那丝窥探的神念,想起何玉所中、疑似针对混沌血脉的魔煞。
“姜师兄,你的身世……”她欲言又止。
“父母早亡,家族覆灭,血仇未报。”姜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有些债,迟早要讨。有些迷雾,迟早要散。”
他看着苏灵儿,眼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灵儿,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危险。幻月秘境……并非坦途。”
苏灵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轻轻一笑,笑容在星光下格外明媚:“姜师兄忘了?我也是从外门大比杀出来的。危险……我见得不少。何况,”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丝狡黠:“我觉得跟着姜师兄,虽然麻烦多了点,但机缘好像也多了点。”
姜宇一怔,随即嘴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山道阴影。
而在他们身后,紫气阁最高处的飞檐阴影里,一道完全融入夜色的黑影,缓缓显出身形。
黑影望着姜宇离去的方向,眼中两点幽绿鬼火闪烁不定。
“混沌真气……果然能克制幽冥引魔煞……此子,必须掌控,或……彻底毁掉。”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幻月秘境……哼,倒是个好地方。‘鬼面大人’布局多年,也该收网了。那件东西,必须到手……姜宇,你会是钥匙,还是……祭品呢?”
黑影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檐角风铃,无风自动,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叮铃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山风渐冷。
暗夜中,杀机已悄然蔓延,锁定了那个刚刚离开紫气阁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