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黑风涧上空终年不散的灰霾,在黑石岗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斑。一夜惊魂,岗上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悸。村民们在弟子们的安抚下,开始收拾简陋的行囊,准备在宗门接应人员的护送下,暂时迁往更安全的聚居点。孩童的哭声少了,但大人们脸上的麻木和茫然,却比昨日更深。
姜宇盘膝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小隔间里,周身气息沉凝。经过一夜的全力调息,丹田内几近干涸的混沌灵河已恢复了大半流淌之势,只是河水的色泽比以往略显暗淡,显然亏损的元气非一时半刻能够补足。经脉中那股被黑火怪物力量反震带来的灼痛与滞涩感,在混沌真气持续的温养冲刷下,已减轻了许多,但一些细微的损伤,仍需水磨工夫。
最麻烦的是灵识。强行感知并冲击那怪物混乱核心,又硬抗了最后爆发时逸散的精神污染,他的灵识如同被钝器反复敲打过,此刻虽已无剧痛,却仍感昏沉迟钝,感知范围与精细度都大打折扣。他知道,这需要更长时间的静养和温养神魂的丹药辅助,急不得。
右手五指已被苏灵儿精心包扎过,敷上了丹院特制的、带有微弱生肌止血效用的“碧玉膏”,清凉感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石猛守在外面,像一尊沉默的门神,不让任何人打扰。
隔间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是赵执事和周执事在与几位老弟子交代后续事宜。黑火怪物的尸体和收集到的样本,已在黎明时分由两位执事通过秘法封存,并安排了一队伤势较轻、修为扎实的老弟子,由陈锋带队,先行护送返回宗门。而黑石岗的驻守与村民迁徙事宜,则交由另一位资历较老的弟子暂代。
显然,这次黑风涧的异变,已经超出了普通外门任务的范畴。那黑色鳞片和黑火怪物身上蕴含的诡异侵蚀力量,必须尽快上报。
又过了一个时辰,当阳光终于有了些许暖意,驱散了些许晨雾的阴寒时,赵执事的声音在隔间外响起:“姜师弟,可方便?”
姜宇睁开眼,眸中神光虽未完全恢复往昔的清澈深邃,但也平稳了许多。“赵师兄请进。”
赵执事推门而入,周执事跟在他身后。两人脸色依旧带着疲惫,但精神头比昨夜好了不少,显然也服用了丹药调息。赵执事目光在姜宇包扎的右手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开门见山:“姜师弟,我与周师弟商议,黑风涧之事关系重大,需立即回宗详细禀报。你伤势未愈,但此地灵气稀薄驳杂,不利休养,且后续或还有变故。我们决定即刻启程返回宗门,你可还能支撑?”
“无妨,可以动身。”姜宇站起身,动作平稳。他确实需要返回宗门,一来获取更好的疗伤资源和环境,二来,他也想弄清楚那黑色鳞片和怪物的来历。
周执事上前一步,递过来一个用符纸仔细封好的小皮囊,正是昨日他给姜宇的那个。“里面补充了些凝神静气的‘养魂香’粉末,还有两粒‘小还丹’,对你恢复或有助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之事……我与赵师兄心中有数。回到宗门,关于那怪物最后是如何被制住的细节,我们自会斟酌禀报。你专心养伤即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他们会将击杀怪物的功劳归于众人协力,不会特意突出姜宇那特殊真气的关键作用,以免为他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这份维护之情,姜宇领了。
“多谢周师兄,赵师兄。”姜宇接过皮囊,郑重道谢。
“走吧,石猛和苏灵儿那丫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赵执事点点头。
走出隔间,石猛和苏灵儿果然等在外面。石猛看到姜宇,上下打量一番,瓮声瓮气地问:“姜哥,能行不?”他肩膀的伤口也已包扎妥当,精气神倒是恢复得最快,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昨日激战留下的狠厉与沉淀。
苏灵儿则快步上前,将一个更小巧精致的玉瓶塞到姜宇手里,小声道:“姜大哥,这是我自己炼制的‘清心丸’,对安抚神魂有些微效果,你路上若觉灵识不适,可以含服一粒。”她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眼神已恢复了坚定,显然这一夜的经历,也让这个醉心丹道的少女成长了不少。
姜宇心中一暖,将玉瓶收好:“有劳了。”
一行人不再耽搁,与留守弟子简单告别后,便离开了黑石岗。返回宗门的队伍,以赵、周二位执事为首,加上姜宇、石猛、苏灵儿,以及另外五名伤势较轻的新老弟子,共十人。
来时乘坐的飞行法器“乌铁梭”和“青灵叶”已由陈锋那队带回,他们只能徒步走出黑风涧外围,到最近的、设有短途传送阵的宗门驿站,再传送回青云山脉外围。
徒步穿行在雾气稀薄了许多、但依旧昏暗的涧外山林,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每个人都带着伤,消耗巨大,归心似箭的同时,也警惕着可能残留的危险。不过,或许是因为黑火怪物伏诛,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心悸的侵蚀感和疯狂兽吼,确实减弱了许多,一路行来,只遇到零星几头普通妖兽,轻易便被解决。
途中歇息时,赵执事将众人聚拢,神色严肃地再次告诫:“关于此次黑风涧所见所闻,尤其是那黑色怪物及其残留物,回到宗门后,不得擅自外传,更不得私下议论打探。一切等宗门高层定夺。违者,以门规论处。”
众人凛然应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透着诡异,恐怕牵扯不小。
姜宇默默调息,灵识虽然受损,但仍能隐约感应到,赵执事和周执事身上,似乎都多带了一件气息隐晦的物品,用层层符箓包裹,隔绝探查。想来便是那怪物身上取下的、最为关键的样本。
他又想起自己怀中,那枚周执事后来私下又还给他的、原本属于陈锋的黑色鳞片。周执事当时眼神复杂,只说了一句:“这东西邪性未重,但也非善物,你……自己小心处置,莫要贴身携带太久,更勿以灵识深入探查。”
当时姜宇重伤未愈,灵识昏沉,只将其收入怀中一个内衬有隔绝符文的布袋便未再多想。此刻静下心来,隔着衣物和布袋,虽无直接接触,却仍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从那鳞片方向传来,与他丹田内缓慢运转的混沌灵河隐隐呼应,并非吸引,更像是一种……微弱的排斥与对抗?
他心念微动,却没有立即取出查探。这里不是地方。
一路无话,在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设在山麓的宗门驿站。通过传送阵,熟悉的青云山脉景象再次映入眼帘。精纯的天地灵气涌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轻了几分。
但回到宗门,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结束。
在贡献殿交接了基础任务,汇报了黑风涧妖兽异动已暂时平息的概况(隐去了核心部分)后,赵执事和周执事便匆匆离去,显然是前往执事殿或更高级别的地方进行详细禀报。
姜宇、石猛、苏灵儿三人则回到了丁字七十三号院。
小院依旧,但三人的心境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姜哥,你赶紧歇着!我去弄点吃的!”石猛一进院门,就风风火火地跑向厨房方向,仿佛只有忙碌起来,才能压下心头那些血腥和诡异的画面。
苏灵儿也轻声道:“姜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去丹院交接任务,顺便……再问问有没有更好的滋养神魂的丹药。”她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姜宇点点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微暖。他独自回到房中,关上房门。
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装着黑色鳞片的布袋。解开系绳,将那片黯淡、粗糙、边缘不规则的鳞片倒在掌心。
入手依旧冰凉沉重。在宗门相对纯净的灵气环境中,鳞片上那丝混乱侵蚀的气息似乎更加隐晦,但指尖触及的瞬间,丹田内的混沌灵河还是轻轻波动了一下。
他凝神,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含攻击性的灵识缓缓探向鳞片表面。
嗡——
鳞片微微一震,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沉光泽。一股比之前清晰了数倍的、混乱、暴戾、充满侵蚀与绝望意味的阴冷气息,顺着那丝灵识反馈回来!同时,鳞片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深处的、充满怨毒与饥渴的嘶鸣!
姜宇闷哼一声,迅速切断灵识连接,脸色又白了几分。仅仅是一丝试探性的接触,就引动了如此反应!这鳞片,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死寂”!
他立刻将鳞片重新装入布袋,贴上一张新画的简易隔绝符,放入床榻下一个暗格中。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下,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气息。
窗外,青云峰的暮色渐渐笼罩下来,丁字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姜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带出了黑风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万化归墟诀》,汲取着宗门内精纯的灵气,修复着身体与神魂的创伤。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