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废弃的前清老宅，青砖灰瓦。
剧组把这儿包了下来，当作《怨红妆》的主片场。
几十号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监视器后那把帆布折叠椅上。
那里坐着周应良。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整个人显得修长而冷峻。
手里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在他的指间来回翻转。
“咔。”
饰演男主角的汪晏清，身体更是猛地僵了一下。
他是时下最火的当红小生，长得眉清目秀，平日里在别的剧组，那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太子爷。
可在这儿，在这位周导面前。
他觉得自己就像只待宰的鹌鹑。
“汪晏清。”
周应良没抬头，视线依然锁在监视器的小屏幕上。
“我在，导演。”汪晏清赶紧应声，声音有点紧。
“这一条，你拍了六遍。”
“六遍，你走位都不对。”
周应良站起身。
他很高，大衣的下摆垂到小腿。
他走到场地中央，走到汪晏清面前。
现场的灯光师、摄影师、收音师，全都自动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个圈来。
“你是来演戏的，不是来逛街的。”
周应良伸出手指，指了指地板上贴着的那个蓝色胶带标记。
“光打在这里，你的脸要吃光，要有阴影。”
“你往左偏五厘米，你的脸就是平的，就是一张白纸。”
“怎么，你是觉得你的脸太完美，不需要光影的修饰？”
汪晏清的冷汗下来了。
“不……导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站准了。”
周应良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背影挺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孤傲与压迫感。
角落里，几个化妆师小姑娘正借着补妆箱的掩护窃窃私语。
“我的天，周导这也太……”
“太凶了？”
“不是，太帅了啊！”
一个小姑娘激动的脸都红了，压低声音道：“那种禁欲系的感觉，简直绝了。”
“以前看报纸上说他是野人导演，我还信了。”
“这哪里是野人，这分明就是那种……斯文败类……啊呸，是那种高智商犯罪天才的感觉。”
“对对对！特别是他盯着汪晏清看的时候。”
“那眼神，虽然冷，但是真带感。”
“我也想被他骂两句……”
“你省省吧，人家那是专业。”
剧组的执行导演老张听着这些议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帮小姑娘，懂个屁。
她们只看到了周应良的皮囊。
没看到骨子里那股疯劲儿。
老张跟了周应良三部戏。
他知道，只要一开机，周应良就不是人。
他是机器。
是精密到变态的仪器。
他对画面的要求，对光影的苛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
周应良的镜头，才会有那种让人看一眼就陷进去的魔力。
“各部门准备！”
老张举起喇叭喊了一声。
“第七条！”
“Action！”
随着周应良的一声令下。
片场瞬间入戏。
这是《怨红妆》的第一场重头戏。
男主角在深夜的老宅里遇见女主角。
宋柚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坐在那张雕花的红木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大红色的嫁衣，正在穿针引线。
汪晏清慢慢走近。
按照剧本，他应该被这个背影吸引，想要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然后女主角回头。
惊艳与惊悚并存。
汪晏清调整好呼吸，迈步，停顿，伸手。
他的手伸向宋柚的肩头。
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为了表现人物内心的恐惧。
就在他的手距离宋柚的肩膀还有一寸的时候。
“咔。”
又是那个声音。
汪晏清的手僵在半空。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又怎么了？
周应良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监视器。
看着画面里，那只即将触碰到宋柚肩膀的手。
周应良的眼里，那只手很碍眼。
非常碍眼。
他知道这是拍戏。
他也知道这是剧本要求。
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就像是一粒沙子揉进了眼睛里，磨得生疼。
“手不行。”
周应良开口了。
“手？”汪晏清愣住了，“导演，我的手怎么了？”
“姿势不对。”
周应良站起身，再次走了过来。
他走到宋柚的身后，站在汪晏清的位置上。
“你想碰她，但又怕她。”
周应良的声音在宋柚的头顶响起。
“这不仅仅是恐惧。”
“这是一种被吸引的恐惧。”
“像飞蛾扑火。”
“你想知道她是人是鬼，但你内心深处，甚至希望她是鬼。”
周应良伸出手。
悬在宋柚的肩头上方。
“你的手，应该是张开的，是一种想要抓取，却又不敢触碰的状态。”
周应良的手指慢慢收拢。
那种张力。
那种克制。
那种在欲望和恐惧之间拉扯的纠结。
只用一只手，就演活了。
汪晏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导演的功力？
连一只手都在演戏？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手。
那只悬在美人肩头的手。
充满了故事感。
充满了暧昧与危险。
“看明白了吗？”
周应良收回手，转头看向汪晏清。
“你刚才那是想拍谁的肩膀？你是想跟兄弟打招呼吗？”
汪晏清脸红到了脖子根。
“明白……明白了。”
“再来。”
周应良转身走回监视器后坐下。
刚才那一瞬间。
他差点就真的落下去了。
差点就真的触碰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肩膀。
但他忍住了。
他是导演。
不能失态。
汪晏清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导演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演员。
拍摄进度并不快。
这在讲究效率的影视圈里，简直是个异类。
但没人敢抱怨。
因为出片的效果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连那些挑剔的投资方看了回放样片，都闭上了嘴，乖乖追加预算。
可对于汪晏清来说。
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如果说第一天只是觉得周导严厉。
那么拍到这第十天。
他已经产生了一种错觉——周导想要他的命。
字面意义上的。汪晏清缩在片场角落的马扎上。
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怎么？又抑郁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是他的经纪人，强哥。
强哥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喜庆，但这会儿他的表情也严肃得很。
“强哥。”
“我觉得……周导针对我。”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半个月。
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强哥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针对你？”
“你小子是不是飘了？人家周导那是为了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