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姐，贵人多忘事啊！”
薛山堵在韩悠宁家门口，不算很高的他竟然在此时有了一种因为理直气壮所以坦然又无畏的高大气质。
韩悠宁刚睡醒，新家里还带着晨烟的暖意，在朝阳下无所顾忌地蔓延开来。
她在看见薛山的时候就想起了约定的后半部分。她倒没想拖延，都在镇里住下了，拖延这个没意思。这两天忙着给小虎做心理工作还有让他适应学校，韩悠宁哪有空惦记别的事情。
她真不是故意的。
不过这算是她的锅，韩悠宁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冲薛山道：“薛主任，早饭吃了吗？小李手艺好着呢，过了这两天您想吃都没地方找呢。”
这几天小李正在紧急培训钱氏姐妹两个的厨艺，等钱氏姐妹的厨艺练出来，小李就可以远离厨房了。
薛山皮笑肉不笑地道：“谢韩小姐美意了，我吃没吃早饭不要紧，让镇里的大家能够吃顿饱饭才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说得对啊，薛主任说得对，我是万分赞同。”韩悠宁打了个哈哈将他阴阳怪气的话糊弄过去，“那什么，等今天吃过早饭了咱们就过去？”
薛山还堵在门口，盯着韩悠宁：“我还以为韩小姐忘了呢。”
韩悠宁：“没忘！没忘！这种大事怎么敢忘？我韩悠宁又不是什么自毁信诺的人。”
她再度邀请薛山一起吃早饭。
薛山这次没拒绝，跟着韩悠宁进了屋子。他晓得韩悠宁不缺这一口饭，就凭她催生粮食的本事也不会少了她自己这口吃的。
今早上的早饭做得简单，浓浓的白粥，一人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辣椒油拌酸萝卜。
韩悠宁转头朝薛山道：“没料到您早上要来，吃的简单，可别嫌弃。”
薛山得了韩悠宁准信，心情好了许多，态度便也随之好转，他笑着和韩悠宁寒暄过去。
吃过早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韩悠宁也没久留，跟着薛山往田里走。
薛山介绍道：“镇里开了135亩田种粮食，因为肥料不足，亩产大降，每亩田只有刚过700斤的产量，比灾前减少得太多了。收一次粮食，还不到十万斤，镇里将近两千张嘴要吃饭，我也是没办法了。”
这是对之前拒绝韩悠宁朋友们入住小镇的一个侧面解释。
不是他做坏人坏事，而是小镇养不活更多的人了。
韩悠宁轻轻一笑表示理解。
人活着就是要吃饭。
这不到十万斤的粮食，平分到全镇人身上，一个人能分到的粮食还不到50斤。镇上一年能种两季粮食，也就是一年100斤粮。
100斤粮食吃一年，每个月能吃的粮食才八斤多。这八斤多再划分到一个月30天里，一天才2两粮食。
按照韩悠宁曾经看过的居民膳食指南来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每天摄入的碳水应该在200-300克之间，也就是四两到六两。
2两才一半的数。
日子是真的过得紧巴巴的，能够维持小镇内部的整体稳定和秩序，薛山身上是有两把刷子的。
别的不说，韩悠宁算明白了这笔账，再看走在身边的薛山便多了一种理解和敬佩。
“到了。”薛山指着面前辽阔的土地说道。
地里的稻谷已经收走，剩下一队队劳作的农人在田间拾起掉落的麦穗，神情虔诚恭谨，好似捡起的不是稻谷而是遗失的对生命的敬畏。
薛山：“您打算怎么做？这谷子根须我专门让人给您留着的，也就不用再浪费谷子当种了吧？”
韩悠宁斜睨他一眼，道：“想得倒是挺美。这些谷子已经收过，根系老化，已经不能再长出新的庄稼了。你不把东西根系挖了，留着烧肥吗？”
春雨术只是催生，不是让作物返老还童再活一世的大术。
这些已经收割过一次、正走向枯朽的庄稼，她是弄不出新庄稼的。
这些谷子要是再生稻，薛山自己就把这片地保护起来了，根本轮不到韩悠宁再来施法催生。
薛山讪讪一笑，“那我让人给您拿新谷子来。您在哪弄谷子？”
他还想省下粮食来吃呢。别小看这笔开销，一亩地要3-5斤种子，135亩地就是404-675斤谷子，够一群人吃上老久了。
韩悠宁：“你自己选一个方便的地方，我都是不介意的。”
薛山侧头喊了个在地里捡拾麦穗谷子的人来，耳语几句，便让他去取来一张极大的塑料布。
正面印着的广告朝下，背面泛白的一面朝上，就地铺在庄稼地里，被谷子茬顶着一段离地的高度。
这人动作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劳作间自然便留了几分心神过来。
“就在这？不避一避别人的眼睛？”韩悠宁倒是诧异他的气度。
她要是当众做了这件事，往后在小镇里的声望可就掩盖不住了，那可是未必利于薛山等人在镇里的稳定地位。
薛山倒是不在意这个，说道：“镇里不搞那些遮遮掩掩的阴谋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能对大家说的。你有本事，该你的自然就是你的。”
他这话坦然得让韩悠宁心惊。
好气度啊。
韩悠宁定眼看他一阵，反倒是让薛山反问：“怎么了？”
韩悠宁却是飒然一笑，抬手捏了个子午诀向他行礼道：“是我低看你了。”
薛山将韩悠宁扶起，“小事小事。大家往昔素不相识，有点误会在所难免，只要往后心往一处使，那都是一家人。”
韩悠宁听得心暖，却并不做正面回答，反手掐住薛山手腕，灵力便已经入他经脉中探查。
薛山只感觉手腕清凉，瞬间便席卷了全身，下意识地防备挣脱，却又挣不开韩悠宁的力气，只得开口问道：“怎么了？”
韩悠宁松了手，不无遗憾地道：“我很欣赏你，你没有那种我想要的天赋。”
薛山倒是不以为意：“我都老胳膊老腿了，还是不和年轻人折腾练武咯。”
他其实已经听雷奔说过韩悠宁的武功多么厉害了。
韩悠宁知道他领会错了意思，不解释，只是宽慰道：“很是寻常，你还是好好工作吧。以你的根骨，练上十年也未必有什么成就。”
薛山不仅没有灵根，更没有练武的上好根骨，论资质根骨，连韩悠宁盖章的“天赋一般”的洛北川都比不上，是个天生的文臣。
薛山没把练武当回事，仍旧笑呵呵，“我能把我这点工作干明白就对得起天地良心咯。”
韩悠宁便更觉遗憾了。
薛山叫来那几个捡拾遗落稻谷的人，“你们把捡到的谷子都拿过来。”
有人问他干什么，薛山只说等一下就知道了，几人照做后，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不走了。
“开始了。”韩悠宁说了一句，然后站到背篓面前。
背篓里垫了一层塑料，将所有可能再一次遗漏谷子的漏洞全部隔绝开来。
韩悠宁伸手抓了一把谷子，谷子表面有些扎手，但不是不能忍受。她将谷子对着塑料布的方向抛洒出去，又是接连几下，很快塑料布上就洒满了零落的稻谷。
旁边的几人没作声，心里却好奇极了，关注的重点已经从薛山转移到了韩悠宁身上。
韩悠宁忽视外界的视线，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了春雨术。
那稀稀拉拉的雨水落在谷子上后，肉眼可见的发芽抽条，又很快开始结出穗来，乃至于饱满变黄。
等韩悠宁收回手后，那几个旁观的人跑得比薛山还要快，撸了一把稻穗就送进了嘴里尝味道。
“是谷子！真的是谷子！”
本就因为这番特殊举动关注着这边，这下更多人也看了过来，蜂拥而来，争抢着看这片“长出粮食”的广告塑料布。
兴奋的人群很快围到韩悠宁身边，“韩丫头！你这个魔术变得好啊！”
“叫什么韩家丫头！这也是你叫的？！叫韩小姐咯！”
“屁！我从她小就这么叫着的！你懂个屁算个球啊！”
“真的变出谷子来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还能不能再变一次！”
薛山用力地挡在韩悠宁身前，他一个人却挡不住其他方向，只能用力地吼叫着：“都冷静点！别吵别挤！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来！”
韩悠宁受不了父老乡亲们如此热情的接待，很想躲开，又不好伤人，只得脚尖一点，从被包围的人群中跳出，站在了那成山一样的稻谷堆上。
没了韩悠宁，薛山也让大家冷静下来。
韩悠宁这才道：“这不是魔术，这是我的能力，可以催生作物。大家一直在镇里不知道，外界其实还有和我差不多的人，都有这些非同寻常的能力。”
“作为我和薛主任的约定，镇里接纳我们这些人安居，我以后每年会为大家催生一次等价于镇里这些田地一次产量的作物。”
“所以大家不要惊慌失措，现在该做的是赶紧把这些谷子收起来，我今天还能再催生一次稻谷。”
这些人都经历过灾前庞大的现代信息冲刷，很轻松地接受了韩悠宁的特殊能力，同时也不会如愚昧之辈一样将韩悠宁看作神明。
韩悠宁很满意这一点。
薛山让大家快些动起来，抱走广告布上的谷子，很快就给韩悠宁清理出一片空地来。
她如之前般再一次动用春雨术。
薛山让人处理这件事，自己陪着脸色泛白的韩悠宁往回走。
“没事吧？”
薛山颇为担心韩悠宁的情况，他可不想一次就把韩悠宁抽干，他可还等着细水长流，源源不断地给镇里产出粮食呢。
韩悠宁微微摇头。灵力耗空，是会有点虚弱，等她回去恢复了就好。
薛山放下心来，短算起今日的账本来，“这算十斤种子的量如何？我们每次播种差不多要用五百来斤谷种，这次过后，就算还有49次。”
韩悠宁想起之前的数据，这算是取了个中间数，只是他用谷种计量，可占了韩悠宁不小的便宜。
他们之前聊好的是镇里田地一次的产量，现在薛山却是偷换了概念，把产量变成了谷种重量。
要知道韩悠宁出手的，可不是什么学艺不精的小手段。她既然做了，自然有十足的把握产出足够多的粮食，这粮食怎么说也是高产的。
不说一亩地上千斤，八九百斤还是有的。
韩悠宁不想吃这个暗亏，直接把这事挑破，似笑非笑地道：“薛主任幸好没去做生意，不然我怕你开店没两年就得被人扔臭鸡蛋哦。”
薛山很有些唾面自干的坚韧精神，连眼神都没变，笑道：“我又不是生意人，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韩悠宁：“要按谷种算，最多算350斤种粮。”
韩悠宁砍价太狠，薛山瞬间就肉疼又心疼起来，“450斤。”
韩悠宁却是寸步不让，“没得讲价。这是我按照135亩地的粮种消耗算出来的，我算的可比你们用的粮种富裕多了。”
“这也是我们之前的约定，一次田地的产量。”
她不会在和薛山说好的事情上让步。两边接触得少，这是第一次合作。韩悠宁在第一次合作就一退再退，无疑是在表明自己是个软弱可欺的人。
今天这一次退了，后面还不定要退让多少。
薛山的品性手腕自然让她有些敬佩，如此便更该在意彼此相处的分寸。不想两方后面撕破脸的话，在最开始就该划下道来。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至于后面要是韩悠宁不落忍想要再发善心，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第一步试探，韩悠宁是不会退让的。
薛山讪讪闭嘴，“那就350斤。”
“还有34次，明天一早我等你。”
韩悠宁停下脚步看他，“机器还有个停工休息的，我明天可来不了。”
韩悠宁恢复灵力需要时间和消耗灵石，她也有意回应薛山方才的试探，便提出了新的阻隔条件。
“以后每隔一天我会帮镇里催生两次总和为10斤谷种的作物，我需要时间休息。”
薛山摸不清韩悠宁的底细，便只得接受韩悠宁的条件。
这是韩悠宁最大的优势。
两人一路上也算是过了一小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