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边区票”的阴云,以比日军轰炸更快的速度,笼罩了整个根据地。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很快就像瘟疫一样在集市、合作社、甚至部分村公所的账目里蔓延开来。这些伪钞做工比之前的更加精细,纸张、油墨、图案都极为接近真币,若非经验丰富者仔细甄别,极难察觉。
后果是严重的。合作社辛辛苦苦从群众手中收购上来的粮食、棉花、土布,被狡猾的敌特或贪图小利的奸商用假币套走;群众拿着假币去购买盐巴、针线等必需品时被拒收,蒙受损失,引发怨言和恐慌;更严重的是,根据地的金融信用开始动摇,一些群众对边区票产生了怀疑,开始倾向于以物易物或者储藏银元、铜板,这进一步加剧了经济活动的停滞和物资流通的困难。
王根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面前摊开着从各地收集上来的假币样本,还有厚厚一摞关于假币流通、造成损失以及群众反映的报告。旅部临时召开的紧急经济工作会议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王根生声音沙哑,“敌人这次下了血本,伪钞仿真度极高,投放量巨大,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的粮食、棉花等战略物资和金融体系来的。据不完全统计,不到十天,各合作社因此损失的粮食超过五千斤,棉花近千斤,其他物资若干。群众间接损失难以估量。”
周文博忧心忡忡:“金融一乱,我们的采购计划也大受影响。有些原本愿意接受边区票的爱国商人,现在也犹豫了,要求用银元或者实物交易,这给我们本已困难的原料采购雪上加霜。”
赵刚面色严肃:“更严重的是对民心的影响。有些群众开始埋怨政府,说边区票不值钱了,辛辛苦苦种点东西换来的是一堆废纸。敌特和汉奸趁机造谣,说我们快不行了,边区票要成擦屁股纸了。必须立刻采取坚决措施,挽回信用,稳定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凡。
林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假币样本。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根生,你们技术组对比研究过真假币的区别了吗?找出快速鉴别的办法没有?”
“正在做。”王根生立刻回答,“初步发现,真币的纸张是特制的,里面混有少量某种本地特有的草纤维,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有极细微的闪光。假币的纸张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没有这种纤维。另外,真币的‘行长之章’和编号的印刷油墨,有一种特殊的韧性,用力揉搓后痕迹变化与假币不同。我们正在将这些特征总结成通俗易懂的口诀,准备下发。”
“很好!”林凡点点头,“但这还不够。识别是防御,我们更需要进攻,要斩断敌人投放假币的黑手,揪出内部的蛀虫,并重新树立边区票的绝对信用!”
他站起身,开始部署:“第一,立刻成立‘边区票信用保卫委员会’,赵政委挂帅,根生具体负责,银行、合作社、各村民兵队长、妇救会代表参加。首要任务,开展一场全根据地的‘识假币、反假币、护信用’群众运动!”
“运动分三步走:宣传、鉴别、打击。宣传要铺天盖地,用布告、快板、戏剧、村民大会所有形式,告诉群众假币的危害、敌人的阴谋,以及识别假币的简易方法(口诀和实物对比)。要强调,使用假币是帮助敌人破坏抗日,是犯罪!鼓励群众举报可疑人员和假币来源。”
“第二,鉴别和回收。在各集市、合作社设立‘临时鉴别兑换点’,由经过培训的骨干负责。群众手里有怀疑的票子,可以免费鉴别。确认为假币的,当场收缴登记(记录来源线索),并按照一定比例(比如半价或三分之一价)用真币或者食盐等紧俏物资补偿群众的损失!这个补偿,旅部特批,从特别经费里出!我们要用真金白银,告诉老百姓,政府说话算数,绝不让他们吃亏!”
林凡的话掷地有声。用真币补偿假币损失,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魄力,也意味着要投入宝贵的资金和物资。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挽回信用、争取民心的关键一步,再难也要做。
“第三,严厉打击!”林凡语气转冷,“对内,各村民兵和保卫部门联合行动,对近期有不明收入、大量使用新币、或与敌占区有可疑往来的人员进行排查。重点盯住那些突然阔绰起来的二流子、贩子。对外,王大彪!”
“到!”张大彪应声而起。
“你的‘狼牙’和侦察连,给我盯死那几个可能投放假币的渠道和据点!特别是那个在三岔口活动的‘货郎’网络,还有可能从潞阳方向渗透进来的运输线。一旦掌握确凿证据,或者发现他们正在交易,给我端掉它!人赃并获!我要用汉奸特务的人头,来祭奠我们受损的金融信用!”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大彪眼中凶光闪烁。
“第四,”林凡看向周文博,“周所长,你们军工所能不能想想办法,从技术上给我们的真币增加一些更难以模仿的防伪标记?比如特殊的暗记,或者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看到的印记?不一定很复杂,但要让敌人短时间内难以仿造。”
周文博思索了一下:“可以试试。我们有一些特殊的化学药剂和简陋的印刷工具,或许能搞出点简单的‘水印’或者‘荧光印记’(用某种矿物粉),需要点时间试验。”
“好!抓紧办!”林凡最后总结,“同志们,敌人想用假币搞垮我们的经济,动摇我们的民心。我们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心如铁,什么是摧不垮的信用长城!这场铸币之战,我们不仅要守住,还要反击!要用事实告诉鬼子,他们的卑鄙伎俩,在我们根据地军民团结一心的铁壁面前,注定头破血流!”
命令如山,迅速传达下去。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生存的经济保卫战,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赵家峪村口打谷场。**
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挂着“坚决打击假币,保卫边区信用”的横幅。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刚亲自站在台上,用洪亮的声音宣讲着假币的危害和识别方法。旁边立着两块大木板,一块贴着真币和几种典型假币的放大对比图,用红蓝笔标出区别;另一块写着朗朗上口的识别口诀:“真票纸张有亮光,揉搓痕迹不一样;印章清晰有精神,编号工整细端详;遇到新票莫心急,多看多比找银行!”
王根生带来的技术骨干,拿着真假币实物,走到群众中间,手把手地教大家怎么摸、怎么看、怎么对比。妇救会的干部们则组织妇女们编演了活报剧《假币害人精》,用生动的表演揭露敌特利用假币套取物资、破坏抗日的罪行。
“乡亲们!”赵刚高声说道,“政府知道,有些乡亲手里收到了假票子,受了损失,心里有气,有怨言!今天,我代表旅部、代表政府,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凡是确认为假币的,只要说清楚来源(不追究无心之失),都可以到村公所旁边的临时兑换点,按照票面价值的三分之一,兑换成真币,或者等价的食盐!政府绝不让老实人吃亏!也绝不让汉奸特务的阴谋得逞!”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掌声。
“真的能换?”
“三分之一也不少了!总比烂在手里强!”
“政府这回是下本钱了!”
“早就该狠狠治治那些用假钱的王八蛋!”
很快,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队。村民们拿着可疑的票子,既忐忑又期待。工作人员仔细鉴别,确认假币的,当场登记、收缴,然后按照承诺支付真币或食盐。拿到补偿的村民喜笑颜开,连声道谢,对政府的信任感明显回升。而那些试图浑水摸鱼、拿真币来冒充假币想多换点的,则被火眼金睛的工作人员识破,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和教育。
**三岔口镇外,一处偏僻的土窑。**
“货郎”老崔和“吴先生”再次碰头,但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八路反应太快了!”老崔咬牙切齿,“他们搞起了全民鉴别,还他妈用真钱换假钱!咱们投进去的假票,好多都被收走了,没套到多少东西,反而暴露了一些下线!赵家峪那边两个暗桩,因为突然出手假币被抓了现行,让民兵给揪出来了!”
“吴先生”眉头紧锁:“低估了他们稳定金融的决心和手腕。用真金白银换信用,这一招狠。不过,他们补偿比例不高,而且资金和物资肯定有限,不可能长久。只要我们能持续投放,加大投放,总能拖垮他们!”
“说得容易!”老崔哼道,“八路的稽查越来越严,各路口盘查得厉害,咱们运假票进来的风险大增。而且,那个姓王的(王根生)手下的探子像狗鼻子一样,到处闻味。我那条从潞阳过来的秘密运输线,最近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被人盯上了。”
“吴先生”沉吟道:“运输线要保证安全。必要时可以暂时收缩,通过已有的内线零星投放。重点还是要在八路内部打开缺口。那个陈石头,最近怎么样?”
提到陈石头,老崔脸色稍缓:“他上钩了。为了打听弟弟的消息,给了我一笔钱,态度很急切。我看,可以再吊他几天,然后‘安排’一次‘确切的’消息,让他必须亲自去某个地方‘确认’,到时候……就可以由不得他了。”
“很好!”“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控制住陈石头,比投放一万假币都有用!他那条运输线,还有他知道的秘密,价值不可估量!这件事要精心策划,务必一举成功!”
**独立第一旅备用指挥所。**
王根生向林凡汇报反假币斗争的初步成效和发现的新线索。
“……群众鉴别热情很高,兑换点运行顺利,目前回收假币近万元,兑付补偿真币和物资约三千元(等价),民心初步稳定。我们通过假币溯源,挖出了三个隐蔽较深的敌特内线和五个故意使用假币的奸商,已公开审判处理,震慑效果明显。”王根生顿了顿,“另外,我们在监控‘货郎’网络时,发现他们近期活动有收缩迹象,但似乎在与陈石头频繁接触。陈石头按照我们之前的布置,正在与敌人周旋,敌人可能想利用他‘弟弟’的消息做文章,诱使他脱离控制。”
林凡专注地听着:“陈石头那边,保护措施到位吗?”
“暗中有一个小组跟着,但他大部分时间在敌我交界区活动,我们的人不能跟得太近,以免暴露。陈石头本人是知道风险的,他也传递回来一些敌人试探性的、无关紧要的信息,真伪混杂,应付敌人。但敌人如果真的要对他下手,恐怕会选择在我们控制力较弱的区域。”王根生有些担忧。
“告诉陈石头,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必要时候,可以放弃任务,撤回根据地。他的忠诚和贡献,组织上清楚。”林凡郑重道,“另外,通知大彪,加强对三岔口到根据地之间可能伏击区域的侦察,做好接应准备。绝不能让我们的同志落入敌手!”
“是!”
“假币斗争不能松懈。”林凡继续部署,“敌人暂时受挫,但绝不会罢休。要利用群众运动的热潮,建立长久的防伪和监督机制。各村的信用合作社要健全账目,严格收支。可以考虑在每个村发展一两名政治可靠、心细如发的‘金融监督员’,给予适当补贴,专门负责日常的货币鉴别和可疑情况报告。”
“这个办法好!我立刻去落实!”王根生眼睛一亮。
“周所长那边的防伪技术也要抓紧。”林凡最后道,“经济战是持久战,也是民心战。我们不仅要破敌人的局,还要立我们自己的信。让根据地的每一张边区票,都成为群众信任的凭证,成为刺向敌人经济侵略的利剑!”
铸币之战的硝烟仍在弥漫,但根据地的军民,在强有力的组织和坚定的信念下,正一步步扭转被动局面,将敌人的经济绞杀,变成凝聚民心、锤炼内功的契机。真正的铁壁,不仅由工事和枪炮构成,更由亿万颗信任与忠诚的心,紧密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