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觉发出的电波，如同黑暗中振翅的毒蜂，悄无声息地划过夜空，飞向潞阳。
几乎在同一时间，老狼沟峡谷更深处的隐蔽警戒点收到了来自上方观察哨的闪光信号。值守的“狼牙”队员心头一凛，迅速将“有敌潜入，数量三，携带电台，位于谷口东侧巨石后”的情报，通过预设的、埋设于岩石缝隙中的简易电话线（被覆线），传回了距离最近的“狼牙”临时指挥点——一处位于侧翼山腰的岩洞。
指挥点内，恰好是张大彪亲自带的一个加强排在此休整补给。接到报告，张大彪豹眼圆睁，睡意全无。
“他娘的，真摸到这儿来了！”张大彪低吼一声，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狼沟虽然不是“铁砧”军工所的直接所在地，但却是通往“铁砧”数条秘密路径中比较重要的一条的咽喉。敌人侦察到这里，说明他们要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要么就是有了比较明确的方向指引！无论是哪种，都必须立刻掐断这条线，绝不能让鬼子再往前一步，更不能让他们把确认的情报传回去！
“一排长，带你的班，立刻从左侧山脊迂回，堵住谷口退路！二排长，带你的人，从右边崖壁摸下去，配合谷内的暗哨，给我把那三个王八蛋包了！动作要快，要安静，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抓活的！至少得把那个带电台的舌头给老子留下！”张大彪迅速下达命令，眼中凶光毕露，“其余人跟我来，加强谷内警戒，防备可能还有别的耗子钻进来！”
“狼牙”队员如同听到号令的猎豹，瞬间行动起来。他们常年活动于山野，对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即使在暗夜中，行动也迅捷而无声。
小林觉刚刚发完电报，正等待回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峡谷深处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他示意两名手下加强戒备，自己则再次举起望远镜，试图穿透谷内的黑暗。
突然，左侧山坡上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声音有些急促，不太自然。小林觉心中一紧，刚想提醒同伴，“噗”的一声轻响，他身边那个正警惕观望谷口的汉奸特务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软软倒下——他的脖颈上，赫然钉入了一支在星光下泛着幽蓝暗光的弩箭！
“敌袭！”小林觉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岩石另一侧，同时拔出了南部十四式手枪。另一名汉奸特务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叫喊，又是“噗”的一声，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剧颤。
没等这汉奸做出下一个动作，右侧崖壁上如同鬼魅般滑下两个黑影，落地无声，瞬间扑到近前。寒光一闪，一名“狼牙”队员手中的刺刀精准地捅入了汉奸的侧肋，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汉奸双眼暴凸，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
小林觉知道自己暴露了，而且对手极其专业狠辣。他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去捡那部宝贵的电台，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着来路疯狂逃窜。他必须把发现重要目标的情报带回去！
“想跑？”堵住退路的一排长早已就位，看到黑影窜来，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两名“狼牙”队员从潜伏处猛然跃出，一左一右扑向小林觉。小林觉身手也不弱，侧身躲过左侧的擒抱，右手手枪指向右侧的队员。
但“狼牙”队员的动作更快，在他扣动扳机的刹那，一脚踢在他手腕上。“砰！”子弹打偏，射入泥土。同时，左侧队员的拳头也狠狠砸在了小林觉的肋下。小林觉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但他竟借着冲势向前一扑，滚入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不顾尖刺划破皮肉，拼命向黑暗中钻去。
“追！不能让他跑了！”一排长急道。几名队员立刻钻进荆棘丛追击。然而，小林觉作为特种侦察兵，逃遁本事一流，加之对黑暗和地形的利用，竟然在“狼牙”队员的围追堵截下，借助一处陡坡和浓密植被的掩护，暂时摆脱了追踪，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妈的！”一排长追到陡坡边，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狠狠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他们只在荆棘丛里找到了小林觉被挂掉的半片衣角和几点血迹。
“排长，电台和两具尸体。”队员报告。
“把电台和尸体都带回去！仔细搜查他们身上所有东西！立刻向张队长报告，跑了一个，很可能是个鬼子！”一排长脸色铁青。跑掉的那个，无疑是最大的隐患。
**潞阳，日军特务机关。**
中村孝一郎收到了小林觉发回的电报，心中狂喜。尽管电报简短，但“明显人工活动痕迹及警戒措施”、“怀疑内有重要设施”这几个字，足以让他确定，他们找到了关键目标！这极有可能就是独立第一旅隐藏的军工生产点，或者至少是核心后勤枢纽之一！
他立刻拿着电报面见坂本信夫。坂本信夫仔细阅读电文，又对照地图上“老狼沟”的位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
“哟西……终于找到了！”坂本信夫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命令小林觉，不惜一切代价，确认设施具体性质、规模、防卫力量！如果可能，进行小规模破坏或留下定位标记！同时，命令航空兵侦察机，明天一早，重点对‘老狼沟’及周边区域进行低空、精细侦察拍照！”
“嗨依！”中村立正，“另外，将军，苟德胜还提供了一个信息，关于一个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运输队副队长……”
“很好！双管齐下！地面侦察确认，空中侦察细化，内部情报深挖！”坂本信夫仿佛已经看到了彻底摧毁这个心腹大患的希望，“通知前线部队，加大对云雾坳正面的袭扰力度，制造我们要从正面强攻的假象，牵制林凡的主力！等我们完全掌握这个‘巢穴’的情况，就给他来个中心开花，彻底端掉！”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却没有等到小林觉关于“进一步深入侦察”的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村开始感到不安。直到后半夜，通讯兵才接到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显然是匆忙中发回的摩尔斯电码：“遭遇……伏击……队员玉碎……电台丢失……正被追击……位置……”
电文到此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续。
中村的心沉了下去。小林觉小组遭遇伏击，两人死亡，电台丢失，唯一逃出的小林觉也正在被追击，生死未卜。这说明对方警惕性极高，防卫力量远超预期，而且反应速度极快！
“八嘎！”坂本信夫得知后，愤怒地将手中的铅笔掰成两段，“该死的土八路！竟然如此难缠！”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小林觉是帝国优秀的侦察兵，他既然能逃出来，就一定会想办法把情报送回来！命令所有在敌后活动的特工和情报员，注意接应可能的小林觉！同时，航空侦察计划不变！就算地面侦察受阻，我们也要从天上看清楚，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独立第一旅备用指挥所。**
天刚蒙蒙亮，张大彪就带着缴获的电台和两具尸体（经过初步检查）赶了回来，向林凡和王根生详细汇报了夜间的战斗经过。
“……跑了一个，看身手和装备，像是鬼子的专业侦察兵，不是普通汉奸。这是我们缴获的电台，鬼子最新式的便携型号，功率不小。从尸体上搜出的东西看，是汉奸特务，但受那个鬼子指挥。”张大彪语气带着不甘，“旅长，是我的疏忽，没想到鬼子侦察兵能摸到老狼沟附近，堵截晚了一步。”
林凡摆摆手，没有责怪，而是仔细查看着那部电台和从尸体上搜出的零星物品：一些日制压缩干粮、特制绳索、伪装油彩、还有一张画着简陋符号和地形的防水油纸——正是苟德胜提供的那张关系草图的复制品！
“这不怪你。鬼子显然是有的放矢，不是盲目侦察。”林凡的目光落在那张油纸上，眼神冰冷，“这张图……虽然粗糙，但几个关键点的相对位置，和我们的一些秘密设施分布有吻合之处。这不是普通侦察兵能画出来的。”
王根生拿起油纸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难看：“旅长，这上面的笔迹和标注习惯……有点像……苟德胜的！他可能不仅叛变，还提供了我们内部的一些结构信息！”
“果然如此。”林凡并不意外，“鬼子拿到了苟德胜提供的线索，结合航拍，派出了精锐侦察队进行实地核实。老狼沟虽然不是‘铁砧’，但也是重要通道。他们摸到这里，说明离核心区域已经不远了。”
他转向张大彪：“大彪，立刻加强‘铁砧’外围所有通道，特别是几条备用路线的警戒和巡逻密度。‘狼牙’全部动员起来，以老狼沟事件为圆心，向外辐射进行拉网式搜索，务必找到那个跑掉的鬼子侦察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再让他把更精确的情报送出去！”
“是！”张大彪领命，转身就走。
“根生，”林凡又看向王根生，“苟德胜叛变带来的危害已经开始显现。你立刻根据这张图和他可能接触的范围，重新评估还有哪些地点和人员面临暴露风险，提前做好防范和转移准备。另外，对内部的筛查要加速，李二柱那边，还有没有新情况？”
王根生回答：“李二柱这几天依旧只是去老槐树下徘徊，没有与人接触，也没有放置或取走东西。但我们扩大监视范围后，发现昨天下午，有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在附近几个村子出现过，也在老槐树附近歇过脚。我们的人试图跟踪，但那‘货郎’很警惕，在岔路口借故甩掉了跟踪。现在已经通知各村民兵留意此人。”
“货郎……”林凡沉吟，“很可能就是敌人用来和李二柱，或者其他潜在内线接头的外围人员。不要打草惊蛇，继续严密监控老槐树和李二柱，同时撒开网，找到这个‘货郎’！如果能抓住他，或许能撬开突破口。”
“明白！”
“还有，”林凡补充道，“鬼子地面侦察受挫，绝不会罢休。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动用航空侦察。通知各部队、各村庄，尤其是‘铁砧’和重要物资点，做好防空隐蔽，严格按照防空预案执行。告诉周所长，‘铁砧’立刻进入二级隐蔽状态，部分非核心工序可考虑暂时分散或停工。”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根据地如同一个被惊醒的巨人，开始快速而有序地调动起来，应对来自空中和地面的双重威胁。
上午九时许，果然如同林凡所料，两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在四架中岛式战斗机的护航下，出现在云雾山区的上空。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山脊线在盘旋，机翼下的照相机镜头闪烁着寒光，重点在老狼沟及周边区域反复盘旋拍照。
地面上，所有活动人员早已按照预案进入隐蔽状态。村落里空无一人，田野上看不到耕作的身影，连山间的小路都仿佛被遗弃。重要的设施上方都覆盖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网。从空中看去，除了莽莽山林，似乎一切如常。
但独立第一旅的指战员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鬼子像盘旋的秃鹫，已经嗅到了血腥味，绝不会轻易离开。那个漏网的鬼子侦察兵，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而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患，也如同暗疮，随时可能化脓溃烂。
林凡站在指挥所掩体口，望着远处天空中那几个逐渐变小消失的黑点，眼神锐利如刀。
地面的猎杀在继续，空中的窥探已来临，内部的清洗亟待突破。三线压力，如同三把逐渐收紧的钳子，考验着根据地的坚韧与智慧。
“铁砧”不能暴露，内部必须肃清，鬼子的侦察必须被粉碎。这场暗夜交锋，已经从外围接触，升级到了关乎核心存亡的较量。猎影重重，追踪与反追踪的生死棋局，已然进入中盘。真正的铁砧，尚未鸣响，但其周边，已是杀机四伏，弦满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