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屋中央,站定。
“爹,娘,还有……生我的叔叔阿姨,暖暖要讲几句话。”
小家伙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嘴抿得端端正正。
她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肩膀挺直。
“暖暖是林小暖,也是韩常安。”
她把两个名字说得清清楚楚。
“暖暖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三个哥哥……好多好多亲人。”
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
“一个,两个,三个……九个,十个。”
数到第十根时,她把小拇指弯下去,又伸直。
她吸了口气。
“可是暖暖的家,在林家村。暖暖要跟爹、娘、哥哥们一起睡土炕,一起摘枣子,一起喂阿黑。”
她转过身,面向林来福和黄翠莲。
“暖暖每天都要给枣树浇水。暖暖答应过阿黑,等它长胖了,就带它去沟底捡野梨。”
宋玉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韩泽伦喉头滚动,眼圈立马泛红。
小暖踮起脚,两只小手用力攥住宋玉的手指。
“生我的妈妈,你别哭呀。暖暖可想你们啦!等枣子红了,暖暖就坐车去看你们!车票钱攒够了就出发,云棠姐姐说她会帮我数硬币呢!”
“你们也能来林家村找我呀!那儿有甜枣、青菜苗、阿黑狗,还有云棠姐姐天天教我编草环呢!草环能戴在手腕上,也能套在竹篮边沿,还能编成小兔子耳朵,云棠姐姐说,等我学会编蝴蝶,就送我一对真蝴蝶标本呢!”
她又扭过头,望着韩泽伦,小手松开宋玉,转身朝他伸出左臂。
“生我的爸爸,你也别耷拉着脸啦!暖暖有两个家,就像有两件新衣服,穿上哪件都高兴!”
“但今晚暖暖要回家啦,菜园里的小白菜苗都伸懒腰等我了,阿黑尾巴摇成风车啦,云棠姐姐说好教我跳皮筋啦!”
韩泽伦蹲下来,膝盖压进泥地,额头几乎贴上女儿的小额头。
他看见她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整个亮堂堂的林家村。
“行!”
他声音哑哑的,喉结上下滚动两回,却笑开了。
“不拦你。你想回,咱就送你回。明天一早套牛车,我跟你林伯伯一起赶路,路上给你剥糖纸,给你讲大灰狼改吃素的故事。”
小暖咯咯一笑,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韩泽伦浑身一僵,接着鼻尖一热,眼泪差点冲出来。
那天夜里,两家人坐在院子里,花生壳堆了一簸箕,话说了一箩筐。
最后定下了。
小暖跟着林家回村,户口也落林家。
韩家随时能去看她,暑假寒假还能接去城里住些日子。
两个家,一条心。
林来福当场掏出烟盒,在背面写清了往返车次和林家门牌号。
韩泽伦从皮夹最里层抽出一张火车时刻表。
两家从此就成了常走动的熟人,跟自家人似的。
每逢初一十五,林家托赶集的人捎来新摘的豇豆、新磨的玉米面。
韩家每月寄两封信,信封里夹着几张照片。
那一千块,林来福死活不肯接。
他把钱推回桌上,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孩子是命根子,不是买卖货。我收了钱,这心就歪了。”
最后大家商量着办。
韩家给林家添置了缝纫机、二八式自行车,外加一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花布暖瓶啥的。
“这下妥了吧?”
韩泽伦咧嘴一乐。
他搓了搓手,又从口袋掏出一个黄布包,打开是四双千层底布鞋。
林来福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暖就要回去了。
晨雾还没散尽,院墙外的公鸡刚叫第二遍,她已换上蓝布褂子,辫子重新扎紧。
走前她紧紧攥着宋玉的手,仰着小脸。
“生暖暖的娘,你可得常来瞅暖暖啊!暖暖教你认草根根,带你瞧菜苗苗,还把自家种的小青菜全给你炒着吃!”
宋玉先是笑,笑着笑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
她弯腰抱住小暖,下巴抵着她发顶,闻到一股皂角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嗯,娘一定多来,天天都想来。”
说完又一把把小暖搂进怀里。
“小暖,娘最疼你。不管你住在哪,心尖尖上都揣着你呢。”
小暖两只小手圈住她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
“暖暖也最最疼娘!两个娘,暖暖都疼!”
吉普车突突发动了。
小暖整个身子贴在窗玻璃上,小手使劲挥啊挥,挥得手臂发酸也不肯停下。
“生暖暖的娘拜拜!生暖暖的爹拜拜!爷爷奶奶拜拜!外婆拜拜!”
车子越跑越快,人影越来越小。
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小暖慢慢坐回座位,往黄翠莲怀里一钻。
“娘,暖暖回来啦。”
黄翠莲把她搂得更紧,眼泪扑簌簌掉在她头顶。
“嗯,回来啦,回来就好。”
等车开进林家村,天都快擦黑了。
老院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何二婶、张麻子、刘铁匠、云棠、木头、大鹏……
连村口看门的老狗都摇着尾巴凑来了。
小暖脚刚沾地,立刻被大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哟,小暖回来喽!”
“咱村的小福星回窝啦!”
云棠踮着脚挤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暖妹妹!可想死姐姐啦!”
“云棠姐姐!”
小暖撒腿扑过去,搂着她腰就不撒手。
“暖暖做梦都在找你!”
阿黑也从人缝里一下钻出来,后腿一蹬就蹦到她脚边。
“阿黑!”
小暖蹲下把它抱起来。
“你也想暖暖啦?是不是想得睡不着觉?”
阿黑把湿乎乎的鼻头往她下巴上顶。
小暖抱着兔子,看着满院子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心里忽然一热。
原来,这儿才叫家。
夜里,小暖躺在自己那盘热烘烘的土炕上。
窗外,月亮又大又亮。
她冲月亮悄悄嘀咕。
“月亮哥哥,谢谢你一直盯着暖暖。你要替暖暖盯好两个娘,让她们吃饭香、睡觉甜,别偷偷抹眼泪。”
年底那会儿,韩泽伦和宋玉又来看小暖了。
这次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省城特产……
小暖穿着宋玉亲手缝的新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娘,尝这个!”
她掰下一小块点心,踮起脚举到宋玉嘴边。
“三哥讲过,这叫枣泥糕,咬一口,甜味儿能从舌头尖麻到脚后跟!”
宋玉轻轻咬了一小口,喉咙发紧,眼圈立马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