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黑，明天就除夕啦！有饺子、有糖瓜、还有炸得金黄的肉丸子！”
她一边跑一边喊。
阿黑拍拍翅膀，咕咕咕叫了三声，活像在点头应和。
振文从屋里探出身子，手里挥着一封信。
“妹妹！韩叔叔来信啦！”
小暖立马掉头冲过去。
“快念！快念给暖暖听！”
振文撕开信封，清了清嗓子。
“林大哥、大姐，新年好！咱全家今年留京过年，诚心请你们来京市串门，瞅瞅咱家啥样。火车票早备好了，正月初五发车。盼你们成行，让小暖也开开眼，看看首都长啥样。韩泽伦。”
小暖听完，小手直拍大腿。
“京市！大哥在京市！”
振兴在那儿上大学，小暖已经半年多没见着他了。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犯难。
京市？
那可是天边一样远的地界儿。
他俩这辈子走得最远，就是赶集去趟县城。
县城离家二十里，他们走着去，天不亮就动身，晌午才到。
京市？
光是想想，腿肚子都发软。
“爸，妈，”振文搓着手，眼里闪着光，“咱去吧！见见哥，逛逛京市！”
“这……”
林来福转头望向媳妇。
黄翠莲心里直打鼓。
人生地不熟，说话口音都不一样，去了别给人添麻烦才好……
“娘！去嘛去嘛！”
小暖扑过来，两只小手拽住黄翠莲的衣襟，小身子还一晃一晃的。
“暖暖想哥哥啦！暖暖还想看看天安门是不是真那么大！”
黄翠莲低头瞅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心一下就化了。
她抬眼，望向林来福。
林来福沉默片刻，猛地一跺脚。
“走！娃想看，咱就陪她看个够！”
他话音刚落，屋外一只公鸡突然扯着脖子打鸣。
正月初五，天还黑黢黢的，林家人就动身了。
天边没一丝光，连星星都藏得严严实实。
林来福摸黑把院门闩插牢，又返身拎起靠在墙根的包袱。
黄翠莲把煮熟的鸡蛋剥好，一颗颗塞进小暖衣兜里。
四口人，一人拎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搭上头班去县城的敞篷班车。
小暖的包袱最小。
可里面装着她攒了半年的玻璃弹珠，还有半块舍不得吃的麦芽糖。
到了县城，换坐拖拉机去市里。
到了市里，再排队挤上绿皮火车，一路北上奔京市。
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车斗里的人挨挨挤挤。
黄翠莲把小暖搂在怀里，怕她被颠下去。
火车站人声鼎沸，喇叭喊着车次。
振文攥着四张硬座票，手心全是汗，把票角都洇湿了。
这可是小暖头回坐火车。
她没坐过比牛车更快的玩意儿，更没见过这么长的铁家伙。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奔。
“爹，树咋往后倒着跑？”
“爹，山咋追着咱们跑？”
小暖扒在车窗边，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玻璃。
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满是困惑。
“爹，那栋楼咋缩成火柴盒了？”
林来福乐呵呵地笑，一遍遍指着窗外。
“傻丫头，不是它们跑，是咱坐的这铁家伙，跑得飞快！”
他嗓子有点哑，但语气轻快，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火车吭哧吭哧，整整跑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上午，车轮终于稳稳停在了京市站。
车窗外，站台顶棚的铸铁横梁上垂着几根粗大的电线。
站台边。
韩泽伦和宋玉早早就站在那儿了，脖子都伸长了，就等林家人出现。
一瞧见林家人拎着行李下来，两人立马小跑着迎上去。
韩泽伦跨步在前，宋玉紧随其后。
“林大哥！大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宋玉已经伸手接过黄翠莲肩上的布包。
“不累不累。”
林来福搓着手，咧嘴一笑。
“多亏了你们惦记，这还是头一回进京城呢！”
说话时，他肩膀微微耸动。
黄翠莲站在旁边，把围裙角绞了又绞。
小暖踮着脚来回瞅，小脑袋转来转去，就是没找着那个最想见的人。
她抿着嘴，没出声，只把手指悄悄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娘，哥咋没来？”
她仰起脸，额前一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宋玉摸摸她头发，笑眯眯地说：“你哥在大学念书，得明儿才放假。今儿先回咱家，睡个踏实觉。”
她俯身时，发梢垂下来蹭到小暖额头。
韩家特意派了辆小汽车来接人。
小暖头回坐这玩意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司机拉开车门时，她往后缩了半步，被宋玉牵着手才慢慢迈上去。
车子启动时，她身子一晃，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指节泛白。
车子开呀开，绕过好几条街，最后拐进一个特别敞亮的大院子。
“到啦！”
韩泽伦拉开车门。
他侧身让开位置，左手扶着车顶边框，右手伸向小暖。
车停在一栋楼门口。
台阶上站着好几个人，全都不认识。
他们目光齐刷刷投向车门方向，神情各异，却都安静等着。
韩泽伦挨个介绍。
“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妹韩泽芳，这是她对象……”
林来福和黄翠莲赶紧点头哈腰打招呼。
林来福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哎。
韩老太太一把牵住小暖的手，鼻子一酸，眼圈马上红了。
“哎哟，我的小孙女啊……总算回来了！”
“奶奶好。”
小暖脆生生喊了一句。
老太太乐得直拍大腿。
“哎哟喂，真懂事！太乖啦！”
她一边说，一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边上站着的韩泽芳，只是斜着眼飞快扫了一圈，眼神冷冷的。
“哥，”她压低嗓子，“就这几位？”
“嗯，”韩泽伦点头，“小暖的养父母。”
韩泽芳轻轻哼了一声，下巴一抬，再没吱声。
一进屋，林家人全傻在门口。
这客厅太大了！
比村里晒谷子的场子还敞亮。
天花板吊着一盏圆形水晶灯。
小暖抱着阿黑，小嘴微张，东瞧西看。
“哟，阿黑也跟来啦？”
宋玉笑着。
“我早给它备好小窝啦，就在阳台边上。”
“谢谢娘！”
小暖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阿黑直晃悠。
中午开饭，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好多菜名林来福听都没听过。
韩泽伦热情地招呼。
“林大哥！大姐！别见外，放开肚子吃！”
等林来福夫妇落座后，才将筷子伸向红烧鸡块。
夹起一块最肥嫩的，放进林来福面前的空碟里。
林来福和黄翠莲硬着头皮坐下。
